做事,许马两家什么事都不做,而他们的族人却没少在河堤里面站在衙门那一边捞钱。自己人被自己人咬了一口,跌翻鸟窝砸碎蛋,这算是个什么道理?不知是谁大声咒骂了一声许马两家,紧接着,祠堂外所有都吵嚷了起来,那些对大姐夫二表弟的怨恨之情,那些对妯娌连襟乍富不能宣之于口的嫉妒之情,统统在顶着许马两家的名头发泄了出来。而紧接着,桃花坪的老人们来了。
宗祠里响起了这般大的吵嚷声,几个腿脚好的老人循着声音便来了。故事的开头几个老人还没听的明白,但听见在河堤上做工,一天足足可以拿十个钱之后,这些老年人的怒火甚至比之年轻人更盛。老人们是真的辛辛苦苦做了一辈子的活,苦了一辈子过来的。没人比这些老人更能明白十个钱意味着什么,也没人比这些老人更能明白什么都不做就可以拿十个钱意味着什么。
老人们不干了,他们纷纷拿着锅碗瓢盆就要往桃花坪外走,年轻人也不干了,伴随着他们中间第一个人的发声,年轻人几乎要一窝蜂地往河堤涌。族老们没吭声。
许钟马三家常年分赃不均的怨气让他们缄默,水利之事中许马两家闷声发大财,留着钟家打头阵的怨气,让族老们近乎是放纵了这件事。整个玉乡眨眼之间闹得乱哄哄的。
而魏叔礼的人手,就牢牢守在玉乡之外。
外有强敌,而内人心不稳。
就在城内的眼线传来第一道消息的时候,魏叔礼便带着皂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空了桃花坪,魏叔礼以摧枯拉朽之势将桃花坪的屋舍一举推平,而与此同时,魏叔礼的副手同样也在在河堤上宣布一一只要桃花坪上的人尽数搬走,那么之后,整个玉乡水利,都只会用姓钟的民夫。
这场依托宗族之大势,令地方属官束手无策的阳谋,就这样,在魏叔礼的手中,轻而易举地解决了,而这正是银湾县试正场结束那晚,魏兰蕴给魏叔礼的那封信上,写下的计策。
修缮之事不顺是魏兰蕴就预料到的事情。
在魏家与许钟马三家正面对上之后,许钟马三家一定会尽其所能给魏叔礼使绊子,在面对宗族之势拒不配合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从内挑拨。让做事的人拿不到钱,让不做事的人拿到一笔不小的报酬。人心是会权衡的。
天平的两端并不对等,那么怨气便会随着不对等的待遇一点一点滋生,魏叔礼开出这份不对等的报酬之后,他什么都不需要做。他只需要等待。
利益不均,人心浮乱,等待这份怨气累积到无法再累积的时候,它自然而然就会爆炸,而这份怨气爆炸的时候,就是魏叔礼出手拿下桃花坪最合适的时修只要魏叔礼拿下了桃花坪,掌握了事情的主动权,这个时候,再将原本应该给到做事的人的报酬,重新给回做事的人。前车之鉴在前。
钟家人吃下了他们垂涎依旧梦寐以求的利益,绝对不会多说些什么,更甚至,他们会为了保证他们能吃下这份利益,让这件事情顺顺利利地推行下去。现在,即使是许马两家出手干预这件事,钟家只怕都不会答应了。不过更为重要的是,在魏叔礼看来也是最令人快意的事情是,在开出如此高的一份工钱之后,在耽搁这么多日子浪费了这么多银钱之后,魏叔礼的资费其实并没有超支。
他甚至省下了一大笔银钱。
丹州府给玉乡水利批下的资费中,有一笔不小的银钱是预计折给桃花坪的屋舍补偿以及迁居补偿的,魏叔礼高价给民丁开出的工钱,正是从这笔补偿中支出的。
桃花坪本就是荒宅,是个没人居住的地方。这场闹剧发生之前,或许有人会意图用这些荒宅来向魏叔礼搏一笔安置费,但在这场闹剧发生之后,在魏叔礼推平了桃花坪并且允诺给钟姓民丁高价工费之后。
魏叔礼相信,没人会顶着丢失这份利益的风险,来问他讨要这笔钱。不过就算讨要也没关系。
桃花坪已经被推平了,大水马上就要放下来把这里淹没得一干二净了,你说你的家住这里?好啊可以,拿出证据来,去水里拿出你的证据来吧!魏叔礼捏着魏兰蕴给他的那封信,他站在一片废墟的桃花坪上,得意地笑了。
夕沉照金,归鸟衔云。
就在魏叔礼顺利拿下桃花坪的时候,丹州府考棚的云板声也正在响起,伴随着随后一次放牌,嘉定八年丹州府试的所有考生,都被尽数清出了考场。所有试卷被统一交付誉录所,府衙礼官一一誉录尔后,糊名朱卷被送到了各大阅卷房,由诸位阅卷官批阅,而由阅卷官取中的卷子,才会交付到知州大人手中,做最后定夺。
张滦坐在阅卷房里。
他是这次由知州王海祥特意请来阅卷的镇场名儒。张滦名声极盛,做人却谦逊得很,近乎每一份朱卷都从张滦手中过了一遍,他每一份都仔细看着,从黄昏到深夜。阅卷房的烛火幽幽。
几个年迈的阅卷官都不堪重负,伏在案几上睡了过去,而张滦还在看着,更深夜静,张滦放下了最后一份朱卷,他抬头看向分卷的皂吏,有些不确定地问道。
“所有的卷子,都在这里了吗?”
皂吏近乎是肯定地点了点头,这位张大人似在找着谁的卷子,但皂吏不敢多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