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少女的花环(五)
这其实是一些不入流的小箭。
是一些箭头都没有磨出门道的东西,粗劣得好像乡里阿叔门房上的铆钉,铆钉一样的小箭蹭过魏兰蕴的脖颈的那一刹那,裴琚确实是慌乱的。那样的慌乱,哪怕是他粮草耗尽被围困在鼓和州堡的时候都没有过。戎国小王子的成名贯日枪未尝使得裴琚胆怯分毫,但一只小小的不入流的箭矢做到了,少年将军关心则乱,马失前蹄,左肩上挨了一招。他反手夺下一只箭矢,朝着箭矢的来处掷去,他没有用弓,但被他掷出去的箭矢却迅疾如风,没入林间带出一串锋刃刺破血肉的声音。树冠处浮起了人影。
那是来自西林的被致以死令护卫世子周全的密卫,密卫尖刀出鞘,但俟世子令下,裴琚抱着花,他听着林间传来的声音,很清晰地便判断出了敌寇方位。他眯着眼睛举手打出密语,密语打到一半,手却被抓住了。“跟我走。"魏兰蕴跳下马车跑来,她险些摔了一跤,裙摆上沾满了扬起的泥灰,魏兰蕴犹豫了一下,随后抓住了裴琚的右手手腕。彼众我寡,徒手难敌,不如先逃以图后举。魏兰蕴看得出来,在暗的人不准备杀她,她刻意挡在裴琚身前,有三两只本该射向裴琚的箭矢偏转了方向,钉在四周的树干上。裴琚有一瞬间的茫然,他近乎无措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紧随而来的是如战鼓雷鸣般的心跳。
左肩上的伤口由于心跳的加快迸发出猩红的鲜血,裴琚却恍若不闻,他紧张的,小心翼翼地举着自己的右手,手腕贴着少女的手心,他跟在少女身后奔跑本该横扫四方格杀来敌的西林少帅,弃甲投降了。他躲在一个坚强的、聪明的、有勇有谋的少女身后,面对一群不入流的小贼落荒而逃,这是他自披甲上阵以来,唯一的一次逃跑,也是他第一次逃跑。裴琚的脸颊微微发红,他定定地望着少女的背影。箭雨被挡在了遮天蔽日的林海里,偶有些落网之矢被拦在了裴琚的手里,有几个不识好歹的小贼举着大刀飞扑了过来,被裴琚一脚一个瑞进了灌木里。魏兰蕴来不及分辨身后的动静,她一直朝前跑。直到身后的动静渐歇,直到确认彻底甩掉了敌寇,魏兰蕴才堪堪停下,转身看向裴琚。
裴琚还握着那束格桑花。
花瓣在奔跑中掉了不少,绸缎有些脏了,裴琚左手抓着花和拦下来的箭矢,他顺手将箭矢扔进灌木里,正好在魏兰蕴回头的时候,举着花捧在魏兰蕴的面前。
“魏娘子,你的花。”
裴琚粲然地笑着,魏兰蕴瞳孔微微震动。
方才逃跑的时候太急,她无心分神去探裴琚如何,现如今回头才发现,裴琚的左手竞还握着那束格桑花,魏兰蕴以为自己记错了,她抬眼看向裴琚的左肩那只箭矢分明还挂在裴琚的左肩上,箭锋没进他的皮肉里,伤口处满是干涸的血迹。
“你……你这……”
“这个呀!这算什么!!"裴琚顺着魏兰蕴的目光看过去,他满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肩膀处的几股肌肉压着这枚箭簇,伤口早就不流血了。被这小贼用的小玩意伤着了,裴琚觉得丢脸极了。他耸肩摆臂,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凝固的血痂在他的动作下缓缓渗出血来,魏兰蕴皱着眉头看着他。“你就一直是这样止血的吗?在战场上,也是这样?”当然不是。
受了伤就要找军医去治,哪个脑子被驴踢的在战场上用这法子止血,裴琚的脑子从来就没被驴子踢过,裴琚只是在耍帅,但他又不能当着魏兰蕴的面儿承认自己在耍帅。
裴琚有些纠结,他抿着嘴,悄然打量少女的神色,他不点头,也不摇头。这似乎算默认了。
“肌肉收缩产生的压力,远不如直接对伤口施压准确和有效,血管闭塞或加压法的错误应用,极容易导致组织损伤加重甚至是……魏兰蕴有些生气,她的语速很快,说到一半,她却又忽的禁了声。这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专业术语。
裴琚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里的医学与科技的水平还远远没有发展到与她所学过的知识共轨的地步,这里的人其实也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这里不是她的世界。
魏兰蕴就好像一只皮球泄了气。
她在生气什么?她有什么好生气的?这里不是她的世界,这个世界的人无论是谁,是生是死、组织损伤也好神经损伤也罢,于她又有什么干系?“算了。”魏兰蕴叹了一口气,“下次不要这样做了,我来帮你处理伤口。”隐匿在林中的西林密卫冒了个头。
处理箭伤不是小事,这样的伤口处理不当不慎极易生痈,多少枭雄虎将一世英名便是死于伤口痈疽,西林密卫担忧地看着裴琚,亟待裴琚示下。裴琚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心也有些慌。
术业有专攻,虽然在他面前的是全世界最漂亮、最聪明、最果敢、最大方以及他最喜欢最爱的魏娘子大人,但裴琚小人还是觉得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医工老头更适合给他治伤。
裴琚先前死鸭子嘴硬,现下根本不敢拒绝魏兰蕴。“魏娘子,其实这个…我们回了丹州也可以”“闭嘴。”
魏兰蕴手起拔掉了裴琚的箭,几个西林密卫倒吸一口凉气。但令他们震惊的是,裴琚的伤口并没有迸射般出血,魏兰蕴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