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英雄与王冠(六)
书房的窗户是敞开的,风从窗户里悄悄摇进来,带着落单的银杏叶。张滦今天戴的是一顶莲纹玉冠,衣裳是顾绣的青竹,压衣的环佩是特意挑过的,身上的熏香也是特地配好的,热烈的阳光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张滦站在阳光里,银杏站在张滦的影子里。明明不是这样的。
文宗东山先生向来简朴,茅茨不翦破衲疏羹,朴拙如田家,张滦对外也一直是这样的,他一直戴着一顶陈年的已经泛了润色的木冠,穿着一身陈年的已经打上补丁的旧衣。
可是,可是。
每次一来见魏兰蕴。
张滦总在想,如果他能再精致一些就好了,如果他能在魏兰蕴面前再好看一些就好了。
每次去见魏兰蕴,手从木冠与玉冠中划过,张滦总会下意识摸向最好看最精致的玉冠,手从布衣与锦衣划过,张滦总会想,不够,还不够。这还不够好看。
不够他从那些人中脱颖而出。
每一次都破了例。
张滦看着魏兰蕴,露出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千百次自以为最好看的笑意。而魏兰蕴没有说话。
魏兰蕴站在门口,任由书房的门敞着,她看着张滦不说话。那样的话不是张滦应该说的。
张滦知道。
他和魏兰蕴之间的关系,还远远没有到可以说这样的话的地步。张滦没有立场,也没有理由问魏兰蕴这句话。但张滦就是问了,内心里压抑着的亟待喷涌而出的情绪,促使着他想都没想便说出了这句话,张滦脱口而出的时候,他的眼里是自己都意想不到的震惊。张滦是没有闻烟的,他也没有饮酒。
他无比地清醒。
就是因为清醒,张滦才对自己感到无比地震惊,这本不应该是一个沉稳持重的江南文宗应该说的话,这也本不应该是张滦应该做的事。张滦看着魏兰蕴,他的眼睛里面是连自己都品读不出的复杂的汹涌的情绪。他任由魏兰蕴看着他,任由魏兰蕴不说话来表达对他无礼的厌恶,张滦就这样看着魏兰蕴,他仿佛在同魏兰蕴角力。岱岳般的文宗,像个小孩一般,同一个女子角力。为什么呢?我为你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你看不见吗?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你这样聪慧的女子,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呢?这一次明明是我先来的。
可是为什么还是他,为什么还是他赢了?
为什么呢?
魏兰蕴。
张滦在心中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最终,还是他败下阵来。
张滦叹了一口气。
“宁富望马家与玉乡钟家接壤,自钟立中榜后,钟马两家摩擦不断,昨日一屠户与一妇人发生口角,屠户推操了妇人,妇人脑袋摔在石头上,死了。”张滦揭过了先前那句话,他娓娓道来另一件事。“妇人是马家一族老的儿媳妇,屠户是钟家的,与钟立沾亲带故,算得上是钟立的堂兄。”
争执是争执,口角是口角,死了人是一回事,没死人又是另一回事。马妇的死让许钟马三家的矛盾到达了顶峰。从昨日到现在,许钟马三家共发生小型械斗一十二场,大型械斗三场,马家的几位族老要求钟离文出面给马家一个交代,但钟离文却拒不现身。内衅既生,则门户必危。
南丹州地头的彻底分崩离析,是魏兰蕴与张滦谋划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聪明人向来不计较细枝末节,在大是大非前面,魏兰蕴分得清孰轻孰重。魏兰蕴很自然地便任由张滦揭过了先前那句无礼的话,她顺着张滦问道。“那钟离文呢?”
“钟离文这个月以来受到刺杀二十一次,九次出自马庆之手,十二次是许敬的手笔,除却刺杀之外,许敬与马庆还在钟家内部意图策反掀翻钟离文。”“钟立,就是他们成功策反意图扶持起来顶替钟离文的人选之一。”张滦顿了顿,接着说道。
“今天上午,钟离文亲手杀了钟立。”
钟立,也就是那个钟二牛。
那个南丹州第二次院试在魏兰蕴手中脱颖而出的那个钟二牛,那个走街串巷点头哈腰当了一辈子匠子的钟二牛,魏兰蕴给予了他一次全新的灿烂的人生。但灿烂的事物往往是短暂的。
钟二牛的野心被抬到了莱阳雪山一般的高度,而他的能力,却在银湾水一般的低处,钟二牛的能力够不到他的野心,于是他被这烧死在了这山火一样的野心里。
魏兰蕴不在意这个人。
窗沿上有一只蚂蚁背着饵块走过。
“不过原本可以不用杀他的。”魏兰蕴轻轻叹了一口气。因为在她的计划里,此时的钟离文,本也应该死了。“我也是这样说的。"张滦露出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所以在我来之前,钟离文死亡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玉乡钟家,接任钟离文的是一个同许马两家者都很亲近的人。”
“看上去,许敬和马庆赢了?”
“看上去是这样的。”
诗社三家是一块牢牢捆绑在一起,已经根深蒂固骨肉交融的利益集体,哪怕三家分赃不均互有怨怼,但若是要许敬与马庆同钟离文彻底决裂,同玉乡钟家分道扬镳。
这对他们来说只怕如同割肉一般难受。
许敬与马庆的动作一如魏兰蕴所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