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雾深人不渡(六)
宫城外的钟鼓声尚未散尽,新帝的仪仗却已转折向东宫深处。雾气低垂,金吾卫列载开道,殿前长阶被日光照得泛白。内侍抬着鎏金册宝匣,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匣中不是皇后的册命,而是一枚能震动天下格局的石子。
脚步声逐渐靠近。
声势如此之大,萧绥当然早已察觉。然而她始终端坐于内殿,隔着一层轻薄的纱帘,冷静地等待着。
这层帘子隔开了礼制,也隔开了她与元祁之间那些尚未说破的暗涌。直到元祁的脚步声在殿内止住。他站在纱帘之外,离她仅几步之遥,她依旧未起身迎接,甚至连抬眼都显得冷静克制。元祁看着纱帘后的那道人影,唇角微微扬起:“从闻,我来给你送册立皇后的诏书。”
他的声音从容又温柔,像是在唤醒曾经过往。可这声音透过纱帘时,却显得有些遥远。
立在元祁身侧的誉宁依着规制上前一步,恭声提醒:“殿下,宣读立后诏书,按礼,您当跪接。”
这话落下,殿中一静。
萧绥沉吟片刻,抬眼望向纱帘之外,神色淡得像看不见喜怒,只缓缓开口:“你们都出去。本宫有话要问陛下。”誉宁一怔,,下意识看向元祁,眼中满是为难与不安。此时此刻,在册立之前清空殿中臣仆,不合礼,不合仪,更不合情。元祁的眉心轻轻一动,冕旒下的目光似是沉了半分。他缓缓吸气,像在压住什么汹涌又难言的情绪。
片刻,他抬手一挥,语气平静却不容抗拒:“都退下罢,听皇后的。”誉宁低头领命,退得极慢,生怕漏听一句。随后招呼随侍的宫人、典仪、内侍、执灯者……一列人影如潮水般向外退去。殿门由两名小内侍合力缓缓推上,厚重的门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咔哒一一”
门扉阖上,将所有窥伺、所有目光、所有声音隔绝在外。萧绥缓缓站起,衣袂在纱帘后的光影里拖出一道笔直的线。她的背影沉静、挺拔,却透着仿佛积累已久的冰冷决意。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地隔着纱帘传来,一句比一句更尖锐:“我问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殿中的空气仿佛被骤然拉紧。
元祁静静注视着她,冕旒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开口时语调平稳,心中却有暗潮涌动:“你指的是什么?”萧绥的指尖微微攥紧,袖下的手骨隐约绷出线条。她抬眼,一字一顿:“先帝的医案遗失;主诊的太医突然′愧疚自裁′;伺奉多年的宫人全部调离。”她步步逼近,眼神锋锐到可以划破空气:“陛下一一"她刻意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犹如警钟撞在殿中,“你就不怕天下臣民对此生疑?不怕引起天下非议?″
元祁微微挺直身体,像是下意识想撑住自己作为帝王的威严:“非议什么?朕以太子之身新帝即位,名正言顺。谁敢非议?”萧绥喉间一紧,猛地抬手,“唰"地一下将面前的纱帘掀开。薄纱被掀起的一瞬间,两人的目光毫无遮挡地撞在一起。一个清冷锋利,一个深沉阴鸷。
“那你告诉我,"萧绥逼视他,声音沉而决绝,“先帝的死,究竞与你有没有关系?”
殿内静得滴水可闻。
元祁与她对视良久,像是在权衡,又像是在压抑。他的眉心深锁,却没有退让分毫。
半响,他淡淡道:“如今尘埃落定,你又何必在这种事上较真?”这句话像一把寒刀,直直刺入萧绥心口。
她浑身一震,呼吸都滞住:“果然如此。“她盯着他,声音里有一种极克制、极冷的悲意,“若与你无关,以你的性子,定会立刻否认。可你一一”“萧绥!"元祁忽然拔高声音,像是被触及了某处最深的逆鳞。他的眼睛瞪大了一瞬,浮起明显的惊慌,而这惊慌之下,却迅速被怒火淹没。“我已经登基了,我如今是皇帝!就算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又能如何?你还能把我从皇位上拉下来不成?”
萧绥蓦地怔住,她从未见过元祁如此失控的模样,也从未听过他如此赤裸而不加掩饰的认罪。
不是否认,而是“不重要”。
胸口瞬间像被撕裂一般,痛得呼吸都不顺。元祁继续逼近一步,语气愈发急切,恨不能将压在骨底的心声全都倾倒出来:“自古帝王家,有几件事能见得了光?宫闱之中,哪一桩不是靠争、靠抢、靠赌命才能得来的?你以为单靠等就能等来皇位?你以为单凭仁德就能拢住天下?”
他摇了摇头:“你我都身在其中,比外头任何人都更明白不争,是死!不抢,是亡!坐以待毙,只会被人当做牲畜一样宰割!”指节在掌心里攥得发白,他的眼底翻涌着巨大的情绪一-愤怒、悲痛、倔强、委屈,混杂成一股几乎要从身体里冲破的力量。“我吃了多少苦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你比谁都清楚!若不是一寸寸忍过去,若不是把自己磨成刀,把所有软弱都吞进肚里,我今日根本站不到这里!”他声音忽然哑了些,却更像真正的呐喊:“难道你希望我做那个循规蹈矩、不争不抢的老实人吗?做个谁都能来踩一脚、需要靠着旁人庇护才能苟活的可怜虫?我乃天潢贵胄,为什么要安于那样的人生?”殿内风声仿佛都骤停。
萧绥看着他,眉头紧锁,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