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雾深人不渡(十)
那内官将手中的黄纸页合拢,动作从容不迫。顺势将双手揣回袖中,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侍郎大人,旨意已宣,随咱家回宫罢?”这句话落下,像一块冰,狠狠砸进裴子龄心口。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尚未褪尽的惶然几乎要溢出来。夜风卷着寒意灌进胸腔,他的嘴唇微微发白,颤抖了许久,才挤出一句破碎的低语:“不……不对。”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你们…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座祖宅荒废多年,偏僻闭塞,除了裴家自己,几乎无人知晓。他明明已经躲得这样远,躲得这样偏,为什么还是能被这样快得找到?那内官向前踱了半步,微微俯身,语气放得温和,却暗藏锋芒:“裴侍郎,您离宫时走得急,也没留下只言片语。若非有人指路,咱们自然也不好找。”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多亏您父亲亲笔给陛下上书,言辞恳切,句句为君为国。陛下念及旧情,这才特意遣咱家前来,将您迎回宫中。这番话说得平静,却字字如刀。
裴子龄的心头猛地一震,眸色剧烈地颤动起来,像是被人兜头劈了一道雷。他的脸上血色尽褪,惊惧与不敢置信交织在一起。“不……不会的。“他摇着头,声音发虚,“父亲不会这样待我……不会的。那内官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耐心心终于被耗尽。他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语调冷了下来。随后微微侧身,朝身后的兵士抬了抬手。“动手。”
话音一落,两名兵士立刻出列上前,一左一右,挽着裴子龄的手臂,将裴子龄从地上生生提了起来。
裴子龄只觉膝下一空,冰凉的青砖骤然远离,心也跟着坠了下去。还未等他站稳,那内官已淡淡开口:“送侍郎上车罢。”这一刻,裴子龄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而残酷的梦中惊醒。“不!“他猛地挣扎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失控,“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两名兵士被他挣得踉跄了一下,随即面色一沉,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臂膀。
恐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裴子龄彻底乱了方寸。在推操中,他扯开嗓子嘶声喊道,声音破碎而凄厉:“你们不能这样待我!”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我听了你们的话,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出去了!功名、前程、清白、尊严……我什么都没剩下!”“你们仰仗我的恩宠养尊处优,如今却反过来,拿我当筹码,拿我的命去保你们的富贵荣华一一”
他的话语因哭腔而断裂,却仍拼尽全力吼出每一个字:“吃人不吐骨头!无耻!!无耻之尤一一”
泪水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成串滑落,顷刻间湿透了整张脸。那声音渐渐支撑不住,从怒骂转为撕心裂肺的哭嚎:“骗子……全都是骗子…什么家族,什么门楣……我为了这些东西,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风雪拍打着院墙,火把的光影在他身上晃动不休。那一声声哭喊,却只换来兵士更紧的钳制,和内官毫无波澜的目光。这场夜行,已然没有回头路。
兵士的动作愈发粗暴,几乎不再掩饰。拖拽之间,裴子龄脚下一滑,一只鞋被硬生生蹭掉,落在雪地里。他来不及回头去看,雪白的袜底已踩进泥雪中,寒意顺着脚心直往骨头里钻,刺得人发麻。头发原本草草用一根竹簪束在脑后,此刻早被甩脱,不知落在了哪里。乌黑的长发散乱地披下来,遮住了他的视线,也遮住了那张早已哭得没了人样儿的脸。
世界在这一刻变得颠倒而模糊。
恍惚之间,他只觉背后忽然传来一股巨力,一只手狠狠推在他肩上。他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撞进车厢,被掼进最里面的角落。木板磕在脊背上,闷痛炸开,他却连呻吟都来不及发出。“咔哒一一”
一声冷硬而干脆的响动。
车厢门在外头被重重合上,门栓落定,隔绝了外头的一切光亮与声息。黑暗骤然压下来。
裴子龄猛地回过神,像是被活埋了一般,几乎是扑爬着冲到车门前,双手发疯似的拍砸着门板,指节瞬间泛红,声音嘶哑而绝望:“开门一一放我出去!你们放我出去!”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撞击,回声空洞而凄厉,却换不来半点回应。片刻后,车厢外才传来那内官尖细而冰冷的嗓音,隔着木板,显得格外刺耳:“侍郎大人,您还是省省力气罢。”
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宣读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陛下派咱家出来的时候,可没说一定要带回去个活口。”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条冰冷的蛇,嘶嘶吐着信子,顺着门缝钻进来。“您若实在不肯配合,“内官轻笑了一声,笑意却半点不达眼底,“也别怪咱家……用些旁的手段。到时候,是病死、冻死,还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咱家七说不准。”
车厢里重新归于死寂。
裴子龄怔怔地跪坐在车厢里,双手还停在门板上,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方才的嘶喊仿佛被生生掐断在喉咙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回响。他慢慢滑坐回角落,背靠着冰冷的车壁,胸口起伏得厉害,却怎么也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贴着皮肉往骨缝里钻。裴子龄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