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身入万水流(一)
恍恍惚惚间,裴子龄只觉眼前似有一道白光骤然掠过。意识像是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了出来,短暂的空白之后,断裂的记忆忽然重新拼接一-白绫勒紧喉咙的窒息、内侍们粗暴的手、元祁居高临下的目光,一幕幕翻涌而上。恐惧几乎是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他猛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双手下意识向前伸去,像是在黑暗中拼命抓寻一根救命的稻草。指尖胡乱扫过虚空,下一瞬,却牢牢攥住了一双温热的手。那温度真实而清晰,与方才梦魇般的冰冷截然不同。萧绥侧坐在床榻边,本就留意着他的动静。见他骤然惊醒、神情失控,下意识地俯身过去,反手扣住他的手腕,稳稳地将他控制住,防止他因惊惧而再度伤到自己。
太医方才离去时曾特意嘱咐过,施针之后不消片刻人便会醒转。萧绥心中始终放不下,索性留在榻旁守着。这厢才坐定没多久,裴子龄那头便有了动静。猝不及防间,二人四目相对。
裴子龄的眼神尚未完全聚焦,瞳孔里残留着未散的惊惶与茫然,呼吸仍旧急促紊乱。萧绥率先回过神来,放缓了语调,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镇定。她唇角勉强勾起一抹安抚的笑意:“别怕,是我。”裴子龄怔怔地望着她,目光在她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确认眼前之人并非幻觉。随即,他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猛地抽回手,略显慌乱地挪动身体,强撑着坐起身来,声音低哑而虚弱:“殿下。”那一声称呼带着本能的敬畏,也夹杂着尚未散尽的惧意。这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明恩端着一盆温水从外头走进来,甫一抬眼,便看见裴子龄已经醒转。他面上一喜,连忙将水盆放到一旁,几步走到榻前,语气里难掩关切:“郎君,您可算醒了。”他仔细打量了裴子龄一眼,确认他神智尚清,随即侧过身,恭恭敬敬地朝萧绥行了一礼,又转回头,压低声音提醒裴子龄:“郎君,这位是皇后殿下。方才…若不是殿下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话虽说得含蓄,当中的分量却极重。
裴子龄的神思显然还未完全回拢,听见这称呼,眼底掠过一丝迟滞的茫然:………皇后?”
萧绥微微侧过脸,目光从他身上移开,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又将视线收回,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你且安心在宫里养胎。有我在,谁也不敢拿你怎样。”说完,她扶着膝盖起身,衣袂轻动。临出声前,她又回头多叮嘱了一句,语调依旧温和,却暗含分量:“若是缺什么,尽管派人来告诉我。”话落,她没有再多停留,转身径直走出了承熹宫。殿外廊下风声微动。绮云早已候在一旁,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去,默不作声地走在她身侧。
萧绥缓步前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回廊空旷,除了几名随侍,再无旁人。她这才略略放缓脚步,压低声音,侧头对绮云吩咐道:“你去替我办两件事。”
绮云立刻应声,神色肃然。
“第一,"萧绥的声音低而冷静,“去打听贺兰暄的消息。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第二,把当初伺候先帝的那些人,全部召回来。”绮云心头一凛。
“包括严炀,"萧绥补了一句,“就说是我点名要用他们,要他们跟在身边儿伺候。”
萧绥已然在心中铺开了一方棋盘。
棋盘之上,纵横交错,黑白分明。每一步的落子,她都反复推演过来路与去向。此刻再回望往昔,许多事情其实早有端倪。元祁并非良君,并非一朝一才显露本性。
祸根早已埋下,只是她从前太过心软,也太过自信,选择了视而不见。本以为退让可以换来警醒,以为情分能够抵消野心。结果却是一步步纵容,直到局势失控,直到自己被逼入今日这般境地。可凡事皆有两面性。
许多局,非得等到时机成熟,才能迎来转折。过早出手,只会自损其锋;而时机一到,哪怕一枚小小的棋子,也足以撬动整盘棋局。裴子龄腹中的孩子,正是那个时机。
而能否让这枚棋子真正发挥作用,转折能否发生,则全系于她的判断与处置之上。
萧绥心中清楚,眼下的自己身陷深宫,表面尊荣,实则囹圄。元祁手握皇权,如同一座横亘在眼前的高山,短时间内,绝非她可以正面撼动的存在。既然不能强攻,便只能布局。
吸纳可用之人,便成了当下最紧要之事。
她的亲信分散在朝堂、军中、边地。纵然忠心不二,却难以同时守在宫中,为她遮风挡雨。能在此刻立刻派上用场的人,反倒是那些被元祁亲手“清理”、曾经伺候元璎的宫人、内侍。
萧绥猜想元祁并非不想杀他们。只是他新帝初立,名声未稳,又正值风口浪尖。
若在此时大开杀戒,不仅会引得宫中人心惶惶,更会让朝堂与外界生出诸多猜疑,反倒得不偿失。
于是他选择了更“稳妥"的方式,将那些人遣回各自管辖的衙门,分散安置,既剥夺了他们靠近权力核心的机会,又表面维持了仁厚的假象。可正是这一手,看似周全,却给了她可乘之机。萧绥将他们重新召回,堪称一举两得。
其一,这些人原本前途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