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如今裴霄雲死了,她放心不下她,又想把她接走吗?当年,是裴寓安对裴霄雲撒了弥天大谎,才换来她在西北两年的安定生活。三岁的她亲眼看着她离去,一边不舍,一边却又替她隐瞒。她只要一想起,便心如刀绞,痛得宛如在滴血。“对不起。”
纵使心藏千言万语,说出口的还是这句。
“阿娘不必对我道歉。"裴寓安摇摇头,“你过得开心便好。”两年,也足够让她长大,她一清二楚,她渴望的东西,就算如今能得到,也错过良机。
她再不能像两年前那样无忧无虑。
阿娘和阿舅这次回京,她也知道他们的打算。她开门见山:“我是不会跟你们走的。”
明滢见到如今的她,便对她的答复并不意外。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话。
两年前,是自己一走了之,而如今,又回来说要带她走。这份迟来的关怀,她未必就需要,她未必就没有怨恨。
沈明述先上前劝道:“先帝驾崩,如今朝中都是狼子野心之流,你留在宫中,很危险。”
“我不会有事的。"裴寓安坚持。
沈明述自然不放心,哪怕裴霄雲真的藏了后手,留了能臣日后辅佐她,他也依旧不能安心。
他张口,欲再说什么。
裴寓安打断他,阗黑的眸子比浓墨还乌黑:“我是一国公主,我不愿离宫,阿舅若要强行带走我,便与谋逆无异。”明滢与沈明述皆是哑口无言,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她确实贵为一国公主,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最尊贵的皇室血脉,不跟他们走,也是天经地义。
“你想好了吗?"明滢看向她,终于有勇气对她坦白,“从前是我对不起你,可那时我身不由己,我一心只想逃离他,只能把你留下来,我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如今,我是真的担心你,不想看你走那条满是荆棘和坎坷的路。”她就怕,她没想好,是还在置气或埋怨。
“我当然想好了。"裴寓安含笑看着她,眼底却并没有稚气,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平淡。
她这样说,明滢便不打算带她走了。
她们是母女,就算聚少离多,她也能一眼看出她的性子来,她真的心心意已决。
有些东西,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就算还能弥补,也没有时机了。
她也不知该怨谁,她要怨的人,也已不在了。裴寓安道:“阿娘和阿舅无事便离去吧,我过得很好,父皇留下的老臣,近来会频繁出入未央宫,若与他们撞上,便不好解释了。”他们大可趁机不问朝堂事,就这样离去。
“阿娘想回江南,如今海阔天空,再没有人能束缚阿娘。”她也是由心地,为阿娘高兴。
沈明述知晓,这个时候离去,是最合适的时机。若撞上那些辅臣,他们未必不会以为他这个时候进宫,是想趁机扶持公主,上位揽权。且一旦发现阿滢的身份,把他们拉下水,到时再想抽身便难了。可……
他放心不下。
他看向明滢,欲问她的决定。
明滢扯了扯嘴角,眉头舒展开,对裴寓安道:“那你好好的,我们就先走了。”
既她做了决定,便不会更改,她的性子,开始逐渐像裴霄雲。不知她是在这宫中待习惯了,还是贪恋那至高无上的权势。她冰雪聪明,裴霄雲想必给她铺好了后路,留下来辅佐她的人,足以为她保驾护航。
她转身,云淡风轻的脸庞瞬时被悲戚击垮。“阿娘,等等。”
裴寓安倏然喊住她。
明滢一回头,便被她扑了个满怀,裴寓安抱住她的腰身,将脸埋进她怀里。她只觉心口堵满了温热,快要饱涨炸裂,伸出颤抖的手腕,紧紧搂住她,上一次这样抱她,恍如隔世。
那时她们在一起,她还很爱笑,很爱与她说话。裴寓安低头,她便看到她脖子上挂的那只长命锁。那是她离开她的那一日,在白马寺给她求的,希望她平安健康长大。明滢再次红了眼眶,一旁的沈明述心里也不好受。裴寓安在明滢怀中,在旁人都看不到的地方,蹭出了几滴泪,抬头时,只见鼻尖通红。
她拿出一早作的画,缓缓打开,是一朵大绽的山茶花,开得欣欣向荣,娇妍明媚。
“我记得这是阿娘最喜欢的花,我画的好吗?送给你。”知道她会来找自己,她便一直在画这幅画。明滢点点头,眼前泛起模糊的虚影,这是她见过所有的山茶图里,开得最好的一朵。
没有雨露,没有风霜,在枝头独自绽开。
“我很喜欢。"她小心翼翼,将画卷起收好,欲伸手摸摸她的头。裴寓安不动声色地从她怀中离开,令她的手一瞬间悬空。明滢收回手,指节在袖下微缩,再绽出一个笑,是要离去的意思。于是,一方没有挽留,一方也没有将不舍表露。明滢步履艰难,她从未到过宫中,发觉返回时的路,比来时的路要长得多。裴寓安望着两道远去的身影被朱红的宫墙遮挡,两眼泛起尖锐的酸涩,大颗大颗泪珠滚落脸庞。
此刻,母女二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一别,又不知将会是多少个两年。殿中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裴寓安匆忙拭泪,眸色恢复幽光。她背对着殿中的人,嗓音无波:“父皇,扪心自问,我真的很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