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棚之内,方才还因田埂之间劳作,其乐融融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庆祥与庆祯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
这宏时————当真是疯了不成?!
他可知晓,他方才那番话,说的不是旁的,而是当朝亲王,更是他的亲生父亲。
这般质问,与当众指着雍亲王的鼻子,斥其不忠不孝、刻薄寡恩,又有何异?
这般言语,便是当今圣上都未曾对庆禛说过,他————宏时,又有什么资格?
庆镇缓缓放下手中的粗瓷碗,碗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他并未如众人预料中那般勃然大怒,甚至庆镇的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
只是那双素来沉静的眸子,此刻却好似漆黑不见底的寒潭。
庆禛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长子宏时的脸上,那目光之锐利,竟让宏时心中陡然一颤。
只听得庆禛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你嫡母近来头风发作,缠绵病榻,饮食难安,你可曾有过半句问候?”
“你两个弟弟功课偶有不逮,你身为长兄,可曾有过一字半句的指点?”
“不曾。”
庆禛的语气没有丝毫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眼中只有你那位八贤王叔叔,只记挂着他的手足之情”,却将生你养你的嫡母、与你同胞的兄弟抛之脑后。”
“宏时,你这番心思,究竟是为你八叔不平,还是被你八叔那套收买人心的“贤名”给蛊惑了?”
“亲疏不分,里外不辨!这便是你从圣贤书里学来的道理?”
宏时被问得面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从未想过,父王竟会如此不留情面。
旁边的宏历,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是暗自嗤笑一声。
兄长当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八叔那套做派,骗骗外头的蠢人也就罢了,竟也想拿来在父王面前卖弄。
以父王之智计,岂会看不穿这背后的算计?
今日此举,非但没能为八叔求得半分情面,反而让自己被父王恶了,当真是愚不可及。
庆镇不再看他,只是将目光转向贾环,声音总算是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环兄弟,今日之事,让你见笑了。”
说罢,他霍然起身,对着宏时冷声道:“给我滚回去,抄《孝经》百遍!何时想明白了何为孝”、何为悌”,再来见我!”
宏时如遭雷劈,怔在原地,直到十四爷上前拉了他一把,他才如梦初醒,踉跟跄跄地跟着下人,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自京郊庄子回来。
贾环翌日再度去翰林院点卯当值,却赫然发觉,院内原本那股子若有似无的敌意,竟在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众人瞧见他时,脸上都堆满了和悦的笑容,言语间更是客气有加,仿佛前些日子的那些冷嘲热讽,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尤其是那位镶白旗的老翰林,今日更是特意端着一盏新湖的雨前龙井,亲自走到了贾环的桌案前。
“贾大人。”
老翰林满脸堆笑,将茶盏轻轻放下,身子都微微躬了躬:“在下前些时日,当真是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说了些混帐话,还望贾大人您宰相肚里能撑船,莫要与我这老糊涂一般见识啊。”
贾环闻言,微微起身,双手扶住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老大人言重了。翰林院乃是清流之地,同僚之间不过是些许玩笑之语,何谈见识不见识的?大人快请坐。”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显得自己大度宽和。
那老翰林见状,心中更是熨帖,连连道谢后,这才试探着开口:“贾大人说的是。只是————唉,我等也是受了小人蒙蔽。说到底,还是当初九爷————若非他从中挑拨,我等又岂敢对十三爷的差事、对贾大人的清名有半分置喙?”
贾环听他将脏水尽数泼到已被幽闭的庆糖身上,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不动声色。
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众人听得清清楚楚:“九爷之事,乃是圣上干纲独断,我等为人臣子,自当谨言慎行,不敢妄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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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圣上最重臣子本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方是长久之道。诸位大人皆是饱学之士,想来比晚生更明白这个道理。”
此话一出,周围几个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老翰林,顿时就噤了声。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
贾环这话,看似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却是在敲打他们。
如今九爷失势,八爷前途未下,而贾环却因着这新政,圣眷正浓。
这其中的高下之别,他们若是再看不明白,那这辈子的官,可就真是白当了o
一时间,翰林院内众人心思各异,再看向贾环时,那目光中便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敬畏。
贾环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也不再多言,只是安然坐下,继续整理手中的典籍。
待到午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