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西川往事6
三月阳春,严冬已远离了西川,煦阳温柔地洒下暖意。早上辰时,阆州城的南市正热闹着,赶集的人们穿着久违的单衣,穿梭在这条熙攘的街上。蒸饼、糍糕的香气阵阵扬起,直往人胃里窜,杏花、玉兰藏在走街串巷的大娘们的篮子里,含蓄地布下清芬,男女老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春来的生机勃勃地藏在空气里。
“给,你要的五两豆腐。"卖豆腐的娘子鬓边簪着一朵玉兰,手脚麻利地切下一块豆腐,递给眼前的青衫书生。
“谢谢。"袖口下伸出的手修长白皙,声音清和似春水,直叫妇人忍不住多看他几眼。
“同是五两,怎么你给他切的比给我的多?“旁边一位客人抱怨。妇人不以为意,叉起腰来笑对,“你要是长得有他好看,我也给你多切!”周遭响起哄笑声,质问者也不恼,摸着鼻子跟着呵呵笑。这些声音并没有传入青衫书生的耳里,他提着豆腐,已悠然走远了,手边还拈着一枝沾着露的杏花,是刚刚路过的一位卖花老妇人强塞给他的,她不肯收他的铜板。
粉白的杏花插在素瓶里摆在窗前,细碎的花瓣被风拂过,落到案上摊着的书卷里,谢青琅并未拨开它,而是任它夹在薄薄的书页里,留予一纸残香。来到阆州城,住进冯顺康在城郊的空宅子,已有一个月了。据说这处是冯顺康前两年为了养外室所买的,他官俸不高,自然也没太多余钱,这处宅子比谢青琅在嵊州的居所还要小些,不过他也已很满意了。躲到阆州求未来岳丈庇护,这并不是个容易下的决定,可永宁郡主相逼太甚,他实在难以承受,纵使心中万般不愿求人,也只能姑且为之。冯顺康待他不错,隔两日就派老仆送些柴米过来,做些打水烧火的粗活,不过最近半月已不见
来,谢青琅觉得这样更好,他可以少亏欠岳家一些。其余的,只能等他登科中第,有能力后再偿还了。因此更加努力用功。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再见到永宁郡主的身影,他心中渐渐安定。幸而她没有丧心病狂到追来阆州城,等时间再过久些,她淡忘了他,到时便能回去了。
杏花香里,谢青琅专注地读完了余下的半卷书。到了中午,他到院落的小厨房里生火、切豆腐,放了火腿一道在灶上煨着,食材的鲜香慢慢弥散,充盈整间斗室。
便在这时,他的左眼皮突然无故跳了起来,突突地,他一边看顾着火候,一边轻轻按揉眼睛,好一阵子才缓解。
听说左眼跳吉,右眼跳凶,谢青琅边盛汤边想。豆腐的温软叫他一瞬走了神,想起另一样很香很软的东西,眼皮须臾又跳了起来。谢青琅面无表情地喝掉汤,重重将碗往案上一放,读了会儿书静心,才拿碗去厨房洗。
下午平静已久的小院突然响起了叩门声,谢青琅猜是多日没来过的冯家仆役,放下书去开门,然而见到来人的一霎那,他僵住了。粉面朱唇,杏眼桃腮,好似传说中的狐媚精怪,专爱为非作歹的那种。“谢青琅,好久不见。”
终于能够来找她朝思暮想的小书生,薛明窈心潮澎湃,亲自跳下车敲门把人唤出来,话音清脆如生梨子,眼波流荡,潋滟生春。可惜她的小书生脸色铁青,一声不吭就要关门。薛明窈早有准备,一个眼神递给旁边的齐照,齐照立马铁臂一伸撑住门,直接把半开的门推得大敞,薛明窈不和谢青琅废话,眼疾腿快地进去了。大摇大摆走进他读书的屋子,薛明窈往尚存他余温的坐席上一坐,笑眯眯地扬眉看着眼神如钉、身形如剑的少年。
几十日未见,他还是那样清俊,纵然怒容满面,仍叫人见之心心喜。值得,真是值得。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谢青琅冷冷问道。薛明窈弯眸一笑,“你想我了吗?”
谢青琅眉头皱起,看鬼一样看她。
薛明窈这才不紧不慢地回答,“当然是你的好岳家告诉我的呀。”“哦,不对,“她掩住嘴,改口道,“是前岳家啦。”少年有些茫然,“什么意思?”
薛明窈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和一枚清莹莹的玉佩,坦然丢到他面前,懒洋洋地道:“冯家退婚了,这是退婚书和信物,他们不好意思来见你,便由我代为转交。你瞧瞧吧。”
谢青琅拿起那张纸,前前后后读了两遍,脸色又青了一层。薛明窈有些不忍看,轻咳一声,“你手上的信物在不在这里?在的话交给我,我派人送到冯宅一一”
谢青琅疾声打断她,“薛明窈,你做了什么!”“你怎么能直唤我姓名!"薛明窈不满了。谢青琅盯着她,一字一顿,又重复一遍,“告诉我,你做了什么。”“也没做什么,”薛明窈眨眨眼,一副无辜样子,“反正我没拿刀架他们脖子上逼他们退婚。”
谢青琅另有理解,“所以说,就是你逼的他们退婚?”“不是!"薛明窈理直气壮,指指退婚书,“你没看上面写的吗,他们自愿与你退婚,我可不是那棒打鸳鸯的恶人。”
谢青琅不信,死死地看着她,眼神好似冰刃,薛明窈被他刺得受不了,一跺脚,“不信的话,你自己去问问他们就是了。”谢青琅不和她废话,转身进了内室,须臾就快步走出来,风一般地离开了小院。
薛明窈还在品着齐照给泡的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