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府叫来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管家。“备马,我出城一趟。不要声张,只我一个人去。”老管家张了张嘴想劝。“去。”沈知府没给他犹豫的时间。他回到内室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衫,腰带内侧别着一把锋利的短剑。戌时。夜风透着刺骨的凉意。城外十里乱石坡,荒草没过膝盖,碎石和枯草在月光下铺成一片灰白色,远处的山脊线黑沉沉地横亘着。沈知府单骑赴约,马蹄声在碎石间作响。前方乱石堆的边缘,果然有一棵被雷劈掉半边树冠的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树干上焦黑的雷击痕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根部。老槐树旁边的一块一人高的巨岩上,亮着一点火光。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昏黄的灯光照出他硬朗的下颌。沈知府勒住马,翻身下来。他握紧马鞭走上前,在三丈外停步。“阁下是什么人?信是你送的?我女儿在哪?”那人把马灯搁在身旁的岩石上,轻巧地从高处跳下。靴底落地,一点声音没出。他站直身躯。高大魁梧的体型直接挡住了沈知府视线里的一片夜空。穿着件洗得发旧的玄色劲装,袖口用绑腿扎得结实,一双皮靴沾满黄土,腰间挂着柄长刀。身姿散漫,但身上那股子常年舔血的悍气逼人得很。沈知府阅人无数,一眼便知这绝不是个送信的喽啰。那人盯着这位文官看了一会儿,抬起双手随意拱了拱。这个抱拳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带着敷衍。“神鹿山,越岐山。”沈知府目光微沉。越岐山。三次围剿铩羽而归的匪首,手下几百号人,辖区内最大的匪患。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你绑了我女儿!”沈知府的手按在腰间短剑上。越岐山单手摸出一样东西,直接扔在沈知府脚下。一块染血的木牌在石头上磕出响声。沈知府低头一看。张教头的腰牌。血迹已经干透了,暗红色浸进木纹的缝隙里,擦不掉。“沈大人别拔刀,你那点力气不够看。”越岐山语气漫不经心,“你女儿确实在我山上,不过不是我绑的。她被自己身边的丫鬟扔在野林子里,被黑蛇岭的散匪盯上了。那些散匪跟你的护卫拼了个同归于尽,我路过,把沈小姐救回来带上了山。”沈知府盯着地上那块腰牌,手指攥得发白。八个人,全死了。他强压怒火,嗓音干哑:“要多少赎金,开个价!”越岐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沈大人,我不缺金银。”越岐山往前迈出半步,马灯的光照亮了他鼻梁上那道浅疤。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再是方才那副散漫的调子。“信上的事你看明白了。梁王谋反,先锋军就在路上。你这小小府城就是个活靶子,领军的那个姓赵的,我了解,打仗不留俘虏。破城之日,满城尽屠。”沈知府站直身板,官威不减:“本官受皇恩,守土有责,死战到底!轮不到你一个草寇说三道四!”“你尽忠你的,我不管。”越岐山直截了当,“但你家老夫人,还有你那全府上下的亲眷呢?”沈知府的嘴闭紧了。夜风从乱石坡上刮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摆。一个是五品知府,青衫短剑,气度沉稳。一个是占山为王的贼匪,满身刀疤,步子里带风。月光照在两人之间那三丈远的空地上,碎石的影子拉得很长。越岐山盯着他,语气笃定。“你女儿我看着喜欢,我越岐山看上的女人,便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娘子。人我不可能放。”沈知府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指着他:“你这狂徒!”越岐山无视他的怒火。“沈大人。”他压低声音,“十日内,叛军必到。到了那天,我会带人潜进城,把你家眷老小全部接出来,送到神鹿山安顿。神鹿山易守难攻,三万兵马来也是送死。”沈知府愣在原地,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土匪的行事逻辑。越岐山退后一步,再次抱拳。这回比方才那个敷衍的拱手多用了几分力气。“救我丈母娘和全家老小,是我当女婿该做的。”“沈大人只管在城里当你的清官。若是城破了你不想死,到时候可以跟着一起走。”说完,他转身走向系在巨岩后的黑色大马。翻身上马的动作干脆利索,缰绳一提,马蹄踩着碎石往山道上走。两个随从从暗处牵马跟上。马蹄声渐渐远了。沈知府站在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底下,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腰牌。夜风吹灭了巨岩上那盏被遗忘的防风马灯。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沈知府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腰牌。张教头跟了他八年,刀法在整个府衙排前三。八个人,全军覆没。女儿落在土匪手里。梁王的叛军正在往这边推。而那个满身刀疤的匪首,张口就是“丈母娘”和“女婿”。沈知府闭上眼。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良久。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城门的方向驰去。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封信里的情报,如果都是真的,那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条路。守城尽忠,全家死绝。或者,认下这个土匪女婿。沈知府握紧缰绳,马鞭抽在马股上,马蹄声急促地落在官道的青石板上。城门在夜色里渐渐放大。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归于平静。…………神鹿山上。沈栀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她坐在矮凳上,盯着桌角那卷被她翻过去扣着的红绸,手指攥着膝头的裙面,指节发白。越岐山还没回来。前院安安静静的,连平日那些粗野的吵嚷声都没有。花儿送来了晚饭,蒸糕和蛋花汤,搁在桌上就跑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沈栀没碰那些吃的。她看着窗户纸上暗下去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