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驶过广袤的平原。极目远眺,大地被切割成深浅不一的色块。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田野中缓慢移动的、喷吐着滚滚黑烟的钢铁怪物。那便是“蒸汽拖拉机”,体型庞大,结构笨重,后面拖拽着数架闪亮的钢犁,如同史前巨兽的利爪,深深掘进肥沃的土壤,翻起黑色的浪涛。钢铁与泥土的碰撞,发出沉闷的轰鸣,带着一种原始的、征服自然的蛮力美感。
然而,就在这钢铁巨兽耕耘过的田垄旁,往往紧挨着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年迈的农夫,头戴破旧草帽,赤着双脚踩在泥泞里,扶着一架吱呀作响的木质曲辕犁,前面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慢悠悠地迈着步子,犁铧在土中划开一道浅痕。农夫的吆喝声、黄牛的喘息声,与不远处拖拉机的轰鸣,构成了一曲荒诞而不和谐的二重奏。
更远处,田埂上,几个农妇蹲在地上,按照古老的节气歌谣,小心地点种着豆苗。她们的动作虔诚而专注,仿佛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对旁边那钢铁的喧嚣充耳不闻。新旧两种生产力,以如此直白、如此不加掩饰的方式,并存在同一片蓝天下,彼此无视,又彼此映衬,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时代割裂感。
当火车减速,缓缓通过沿途较大的城镇时,那种荒诞感变得更加具体、更加刺鼻。
首先扑来的,永远是那股气味——一种混合了劣质煤炭燃烧的硫磺味、刺鼻的化学试剂(可能是染料厂或化工厂排放)、以及某种金属冷却液的甜腻气息。抬头望去,城镇的天空不再是纯净的蓝,而是笼罩着一层恒久的、灰黄相间的烟雾,阳光艰难地穿透下来,变得苍白无力。那烟雾的源头,是数根、数十根甚至上百根高耸入云的砖石烟囱,它们如同巨兽的呼吸孔,日夜不息地向天空喷吐着工业的排泄物。
烟雾之下,是泾渭分明的两个世界。靠近火车站或河流的区域,往往是新建的“工厂区”或“码头区”。那里是红砖砌成的庞大厂房,粗大的蒸汽管道如同巨蟒般缠绕攀附,裸露的钢铁支架和传动齿轮在烟雾中若隐若现。穿着油污工装、面色疲惫的工人像蚂蚁一样进出,蒸汽锤单调而沉重的撞击声、金属切割的尖啸声、汽笛的嘶鸣,汇成一股令人烦躁的工业噪音洪流。
然而,只要走出几个街区,景象便陡然一变。狭窄曲折的青石板路,两旁是低矮的木结构或砖瓦房,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褪色的木制招牌:“悦来茶馆”、“仁和堂药铺”、“张记铁匠铺”……传统的市井生活在这里顽强地延续着。茶馆里飘出咿咿呀呀的胡琴声和说书人的醒木声,药铺里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手工锻打声。只是,这些传统的招牌旁边,往往突兀地挂着另一块崭新的、写着歪歪扭扭洋文或干脆就是音译汉字的招牌:“汤姆生咖啡馆”、“大光明电料行”、“惠罗百货分理处”,有些招牌边缘还残留着未点亮的霓虹灯管骨架,像是一道未愈合的伤疤。
街道上的人流也呈现出奇异的混杂。长袍马褂、瓜皮小帽的老者,与穿着笔挺(尽管可能不合身)西装、头戴礼帽的年轻职员擦肩而过;梳着传统发髻、穿着斜襟袄裙的妇人,与烫着卷发、穿着改良旗袍、脚踩高跟鞋的摩登女郎互相投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黄包车夫拉着客人飞奔,与偶尔驶过的、突突冒着黑气、方头方脑的老式汽车争抢着道路,引来车夫的咒骂和行人惊慌的躲避。
当火车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躯,驶近那座传说中帝国的心脏——离京时,李长生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他知道,真正的舞台,即将拉开帷幕。
首先看到的,是那道不可思议的城墙。
基础是层层夯实的黄土与巨石,厚重如山;其上垒砌着切割整齐的巨型条石,每一块都重达万斤;而最令人咋舌的是,在条石层之上,竟然用钢筋水泥浇筑出了一层数丈厚的、带有斜坡与射击孔的现代化防御工事!墙头上,除了传统的垛口和了望楼,还能清晰地看到粗大的、包裹着隔热材料的蒸汽管道蜿蜒盘绕,连接到一些凸起的、覆盖着钢板的圆形堡垒——那可能是依靠蒸汽动力驱动的“连珠快炮”或“旋转炮台”的基座。巨大的探照灯支架如同钢铁的触角,伸向天空。整座城墙,高达十五丈以上,绵延至视线尽头,它不再仅仅是划分内外的界限,更像是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武装到牙齿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宣示着帝国的威严与这个时代的暴力美学。
城门洞开,是两扇厚达数尺、布满铆钉和复杂齿轮传动结构的巨型钢铁闸门,正伴随着低沉的“嘎吱”声,缓缓向两侧缩回墙内。闸门上方,帝国那着名的双头鹰徽记与交叉的巨型齿轮浮雕,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威严的光芒。
火车并未直接进入这巨兽之口,而是拐入了城墙外一片更加庞大、更加嘈杂混乱的区域——“永定门蒸汽枢纽站”。这里是铁轨的海洋,无数股道交错并行,如同巨兽的血管。密密麻麻的列车有的停靠卸货,有的喷吐着浓烟准备出发,有的正在进行检修,敲打钢铁的声音不绝于耳。数十座高大的水塔和煤塔如同森林般耸立,传送带将黑亮的煤炭源源不断运送到火车头旁。穿着深蓝色制服、帽檐压得低低的站务员,挥舞着红绿两色信号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