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迈出门槛,轻轻带上门。
楼梯很黑。她摸黑下楼,走到巷口,回头——
四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窗前,很久很久没有动。
(九)2037年3月17日,肯尼亚,内罗毕
旱季。
吴小雨在难民营的临时诊所调试晨曦系统的本地化版本。电力不稳,网络时断时续,她对着屏幕已经坐了六个小时。
手机震动。
不是电话,是镜渊引擎的自动转发——她离开中国前设置了所有重要通知的跨国转发。
“无名者纪念墙今日新增访问:1次。”
“访问者ip:福州,某老旧居民楼宽带。”
“停留时长:47秒。”
“附言:小雨,茉莉花开了十一朵。你那边有花吗?”
“——妈妈”
吴小雨盯着屏幕,很久很久。
窗外是非洲的旱季黄昏,尘土飞扬,孩子们在空地上踢一只破旧的足球。
她低下头,在回复框里打字:
“妈,这边没有茉莉花。”
“但有猴面包树。”
“树干很粗,能存很多水。”
“等三年后我回来,给您带种子。”
她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帐篷外面。
夕阳正在沉入草原的地平线,把整个天空烧成金红色。
她想起十六年前,曼谷红灯区那个肮脏的小房间里,她蜷缩在墙角,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现在她站在这里。
在另一片大陆,另一种肤色的人群中,做同一件事。
让技术不再成为猎枪。
她摸了一下左脸颊。
那道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十)尾声:2039年冬至,福州
三年后。
吴小雨从肯尼亚回来,在深圳隔离了十四天,赶在冬至前一天飞到福州。
她拎着两盒猴面包树种子,还有一罐肯尼亚红茶。
爬楼到四层,敲门。
门开得很快。
林淑珍九十三岁了,头发全白,背更弯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温和,平静,像一片见过太多潮起潮落的浅海。
“来了?”
“嗯。”
“饺子刚包好,等你来煮。”
吴小雨走进屋。
客厅还是那个样子。老式茶几,旧藤椅,窗台那盆茉莉花。
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鲍玉佳、张帅帅、陶成文、程俊杰、魏超、马强、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所有人都在。
孙鹏飞的视频窗口从瑞士亮起,沈舟从伦敦,梁露从墨尔本。
吴小雨在鲍玉佳身边坐下,接过林淑珍递来的茉莉花茶。
还是那个味道。
微苦,回甘,花瓣在热水中慢慢舒展。
“非洲怎么样?”鲍玉佳问。
“热。干。猴面包树很神奇,旱季能存两吨水。”
“明年还去吗?”
“不去了。晨曦系统在当地已经有本地团队接手。我去非洲大学教课,讲网络安全。”
“讲危暐吗?”
吴小雨想了想。
“讲技术伦理边界。讲异化。讲如何防止自己成为猎枪的铸造者。”
“讲不讲他的名字?”
“不讲。但我会留一节课的思考题:如果你写一行代码,可能被用于伤害人,你写不写?”
饺子端上桌。
热气腾腾,白雾模糊了对面人的脸。
吴小雨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
还是那个味道。
她放下筷子,走到阳台。
那盆茉莉花今年开了十二朵。
她数了三遍。
十二朵。
她回屋,对林淑珍说:
“妈,开十二朵了。”
老人从厨房探出头,笑了笑:
“嗯,它等了你三年。”
窗外,福州的冬天难得放晴。
阳光穿过老居民楼的窗台,落在茉莉花上,落在旧藤椅上,落在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孩腼腆地笑着,好像随时会从相框里走出来,说一句:
“妈,我回来了。”
但今天没有人等他回来。
今天是他留在世上的家人——自己选的家人——团聚的日子。
他们吃饺子,喝茶,聊非洲的猴面包树和墨尔本的茉莉花。
没有人提危暐。
没有人提名录计划。
没有人提那些七百多天的数据追逃和伦理辩论。
只是一个普通的冬至下午,普通的一家人,普通的饺子。
吴小雨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
她站起来,走向玄关。
“伯母,我明年清明再来。”
“好。”
“带猴面包树种子。”
“好。”
“那盆花,我会记得浇水。”
林淑珍没有说“好”。
她只是轻轻握了握吴小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