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46年冬至,福州老居民楼
凌晨五点,危安醒了。
他在林淑珍家客厅的沙发上睡的,盖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棉被,有樟脑丸和阳光混合的味道。老人起得早,厨房里已经传来剁馅的声音——冬至的饺子,韭菜鸡蛋馅,多放香油。
危安躺了一会儿,听着那个规律的声音。
他想起一年前的清明,第一次来福州,第一次见到奶奶,第一次站在父亲的墓前。
一年过去了。
他大三了,计算机专业课学完了大半。课余时间,他在读父亲留下的代码——那十个函数的st_nfessionc,还有那些散落在镜渊引擎备份里的日记片段。
越读,越沉默。
他以为自己会愤怒,会悲伤,会困惑。
但真正读到深处时,他只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就像一个人站在海边,看着潮水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终于明白:这就是海,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厨房的门推开,林淑珍探出头来。
“醒了?”
“嗯。”
“去洗漱,饺子快好了。”
危安坐起来,叠好被子,走进卫生间。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一岁,眉眼里有几分陌生人的影子——那个他从未见过、却每天都在靠近的人。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
今天是个大日子。
吴小雨、鲍玉佳、张帅帅、陶成文、程俊杰、魏超、马强、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所有人都会来。
孙鹏飞、沈舟、梁露会视频连线。
冬至,团圆饭。
也是危安第一次以“家庭成员”的身份,参加这个持续了二十四年的聚会。
(二)8:00,陆续抵达
第一个到的是程俊杰。
他从杭州坐高铁来的,六十八岁了,头发全白,但精神矍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还背着,屏幕贴纸的边角已经彻底卷翘,但他舍不得换。
“小子,看代码看得怎么样了?”他进门就问。
危安点点头:“读完了。有些地方不太懂。”
“正常。你爸写代码的习惯不太好,注释比正文还长。”
程俊杰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脑:“趁他们还没来,我先给你讲讲第一个函数里的那个单亲妈妈——你知道他为什么记那么详细吗?”
危安摇头。
“因为他用那个算法给自己判了死刑。算法给那个单亲妈妈打了88分,代表她被骗的概率极高。你爸后来查过她的后续——她没被骗,因为当天有个社工给她打了电话,提醒她别信陌生号码。”
“他为什么记这个?”
“因为他想记住:一个差点被他伤害的人,是怎么被另一个人救下的。”
“他想记住:伤害可以被阻止。”
危安沉默了一会儿,正要追问,门铃响了。
第二个到的是魏超。
七十一岁了,头发还没全白,皮肤是边境线上晒出来的深褐色。退休四年了,但他还闲不住,偶尔给国际刑警组织当顾问。
“小安,长高了。”他拍了拍危安的肩膀,“听说你在读你爸的代码?”
“嗯。”
“读完了来问我。他那次传情报的手法,我研究了十年才弄明白。”
第三个到的是马强。
七十二岁,从社区诊所骑电动车来的。退休后他开了个法律援助诊所,专帮刑满释放人员解决就业问题。
“路上买了两斤橘子,”他把袋子递给林淑珍,“自家楼下种的,甜。”
第四个、第五个……鲍玉佳和张帅陶一起到的,带着深圳的早茶点心。陶成文从大学城骑车来,车筐里装着几本新出的技术伦理教材——他把危暐的案例写进去了。
付书云和马文平坐地铁来的,林奉超和林奉雨从贵州坐高铁,早上六点出发,十点半到。
吴小雨最后一个进门。
她五十三岁了,短发,眼角有细纹,但眼神比年轻时更亮。晨曦系统已经覆盖全球三十七个国家,她刚结束非洲的年度巡检,直接从机场过来的。
“妈——”她朝厨房喊了一声。
林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了?洗手,准备吃饭。”
吴小雨在危安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他。
“给你的。”
危安打开,里面是一块移动硬盘,外壳有子弹擦过的痕迹。
“这是……”
“阿泰的硬盘。你爸亲手交给他的,沾过你爸的血。现在,它是你的了。”
危安握着那块硬盘,指节发白。
“阿泰呢?”
“他还活着,七十三了,在清迈养老。听说你来了,让我带句话:‘告诉他,他爸欠我的,不用还了。因为他替我活着。’”
(三)11:30,饺子与陌生人
饺子端上桌。
韭菜鸡蛋馅,皮薄馅大,热气腾腾。
所有人围坐在老式的茶几旁,碗筷不够,有人端着碗站着吃。
视频窗口亮着:孙鹏飞在瑞士养老院,九十三岁了,坐在轮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