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2051年清明,福州,凌晨四点
林淑珍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心里有事。
一百零一岁了,她早就习惯了凌晨醒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人要从桂林来,专程来看小暐的墓。
黄德明。九十一岁。黄国健的父亲。
那个替小暐去园区、再也没回来的男人的父亲。
她慢慢起身,披上那件穿了三十多年的暗红色棉袄,走到厨房。
面是昨晚就和好的,盖着湿布放在灶台角落。韭菜摘干净了,鸡蛋打在碗里,香油瓶的盖子拧松了一点——危安说“多放点香油”,她记得。
窗外还是黑的。她打开厨房的灯,开始剁馅。
刀刃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规律,稳定,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五点二十分,门铃响了。
(二)5:30,第一个抵达
危安站在门口。
他二十七岁了,瘦了一些,眼神比去年更沉。晨曦系统的工作压力大,但他扛得住。
“奶奶。”
“路上累吗?”
“还好。高铁上睡了一会儿。”
他进门,放下背包,走到厨房洗手。
“我来帮忙。”
林淑珍没有拒绝。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六点整,吴小雨到了。
她五十七岁了,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还好。晨曦系统现在有本地团队接手,她退居二线,只做顾问。
“妈,饺子够吃吗?”
“够。包了一百个。”
七点,鲍玉佳和张帅陶到了。他们七十三岁了,工作室早就关了,现在住深圳养老社区,但每年冬至清明雷打不动来福州。
七点半,陶成文骑车来的。七十六岁了,还骑电动车,车筐里放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跟了他三十年,屏幕贴纸早就磨没了,但还能用。
八点,程俊杰从杭州坐高铁到。七十五岁了,头发全白,背微驼,但精神矍铄。
八点半,魏超开车从边境赶回来。七十七岁了,还在开车,说这辈子闲不住。
九点,马强、付书云、马文平、林奉超、林奉雨陆续到齐。
孙鹏飞的视频窗口从瑞士亮起——他九十七岁了,坐在轮椅上,身后是养老院的窗户。沈舟从伦敦连线,九十四岁,声音还是那么稳。梁露从墨尔本发来一条语音,说她那边是晚上,明天一早回电话。
所有人都到齐了。
只差一个人。
(三)9:47,巷口
危安的手机震动。
是黄薇的消息:
“我们到了。巷口。”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巷子尽头,阳光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九十多岁的老人,背弯得像一张老弓,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走过来。
旁边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孩,短发,穿黑色外套,扶着老人的胳膊。
危安快步迎上去。
“黄爷爷。”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眯了眯。
“小安。”
他叫的是“小安”。不是“危安”,不是“那个人的儿子”。
小安。
危安的眼眶热了一下。
他扶住老人的另一边胳膊,三个人慢慢走向那栋老居民楼。
上楼时,楼道灯还是坏的。黄薇打着手电筒照亮,危安扶着老人,一级一级往上走。
四楼,门开着。
林淑珍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慢慢走上来的老人。
两个老人,一个一百零一岁,一个九十一岁,在门口对视。
林淑珍先开口:
“来了?”
“来了。”
“路上累吧?”
“不累。有孙女扶着。”
林淑珍侧身让出门:
“进来坐。茶刚泡好。”
(四)10:30,客厅
黄德明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林淑珍递来的茉莉花茶。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花瓣,很久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危安坐在他旁边,黄薇坐在另一边。
林淑珍坐在藤椅上,看着这个远道而来的老人。
最后,黄德明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19岁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腼腆地笑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就是你。”
“我恨了你二十七年。”
“今天来看看你长什么样。”
没有人接话。
他又低下头,喝了一口茶。
茉莉花香,微苦,回甘。
“这花,是你种的?”
林淑珍点点头:
“小暐小时候种的。他走后,我替他养了二十七年。”
黄德明点点头,又喝了一口茶。
然后他看着林淑珍,说:
“你养了个好儿子。”
林淑珍的手抖了一下。
“他做了那么多错事,你还这么说?”
黄德明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