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这个过来人总有个层出不穷的感悟,他徜徉在“爱是不讲道理″的幻想里,无视周奉雪隔三差五的沉默,继续甜蜜蜜地倾诉:“对了,我打算先跟露露注册,然后用一年时间好好准备。等她毕业,办场最盛大的婚礼。你要跟你那个网恋女友来得及,我们可以一起办啊一一“能跟最好的朋友同时结婚,岂不是喜上加喜?”周奉雪张了张嘴。
对比尤观柏的鲜明喜悦,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和言语一起黯淡褪色。他尝试做着最后的劝说:“范小姐和你一一”尤观柏却没给他机会,突然问道:“阿雪,你知道哪种人最容易不幸福吗?”
他迅速给出答案,“就是困在自身偏见里的人,因为偏见,他们看什么都是相反的,也就少了很多感知正面的途径。其实有那个功夫,不如仔细想想,那些先入为主的想法,是本身就存在,还是内心的自欺欺人。”还想再说两句,却有电话插了进来,尤观柏不得已,道了句"下次见面再聊″就挂断手机。
忙音响起来。
嘟一一嘟一一嘟。
周奉雪还举着手机,在逐渐昏暗的办公室里坐着。窗外,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
书架上的斑块随着光线偏转从书架滑下,落在深褐色地板,而后又慢慢融进阴影。
“最好朋友"的称谓在周奉雪脑海打转,一圈,又一圈,转得血管突突直跳,转得太阳穴阵疼。
尤观柏说这个词时,是那么信赖,那么笃定,那么理所当然。他的信赖叫周奉雪感到刺痛,而最后那句"偏见源于自欺欺人"又让他陡然清醒。
范露西提出见面,是终于觉得这场戏演烦了,想要结束了。那他是为何,在她提出见面时迟疑了呢?
周奉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终于想明白,原来,这一切其实是他不想结束而已。他不是在为尤观柏把关,不是在客观分析什么合适不合适。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家世不配、性格不合、她另有所图,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幌子。一层层糊上去,好让那些私心看起来正当,好让他自己相信,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尤观柏好,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最初认定范露西是冲着钱来的捞女,觉得她配不上尤观柏。可后来呢?后来他看到了更多。看到她处理事情的方式,看到她在这段关系里的忍耐和付出,看到她不光想要索取,也在用她的方式给予。虽然那给予不是他和尤观柏所习惯的、能用数字衡量的东西。范露西并非他最初画定的那种人,这点他没法再骗自己。就算他主观认为他和尤观柏不合适,但也早就失去了一开始必须拆散他们的理由。
而最要命的,更是他自己。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控制不住自己,找了个合作方的借口去学校看望范露西。从因为一条朋友圈,就嫉妒得不成样子,偷偷跟踪她和许霁。从闭目塞听,一次次放任自己的情绪脱离轨道。从刚才,明知道用"皑皑雪"的号拉黑尤观柏,既不明智也不应该,还是做了。
一步,一步,又一步。
他的心早就偏了,偏到一个他自己都陌生的地方。那个地方不讲道理,不管对错,只剩一股横冲直撞的情愫。像踩在悬崖边上,理智在喊停,脚步却收不住。当天光彻底黑暗时,周奉雪睁开眼,看着模糊不清的天花板。撕开所有自欺欺人的东西,真相简单得刺眼。范露西对他没半点感情。
她所有的心思,要么在尤观柏身上,要么在她自己的前路上,和他周奉雪无关。
而他,也不能对不起尤观柏。
不只是因为朋友道义。
更因为,再这么下去,他会被混乱不堪的私心啃噬干净,会变成自己都嫌恶的人。
不管范露西和尤观柏以后怎么样,是好是坏,是聚是散,那都是他们俩的事。
他周奉雪,不该,也不能,再躲在暗处,揣着见不得光的心思,做些伤人又伤己的事。
偌大空间,静得唯能听见胸腔之内的心跳。良久,周奉雪坐直身体,伸手按亮顶灯。
光“啪”地亮起来,驱散满室漆黑,刺得他眯了下眼。一切在光里无所遁形。
长痛不如短痛。
这念头终于浮了上来,沉甸甸的,压住了其他所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周奉雪拿起内线电话,不再犹豫地按了下去。几声等待音后,电话通了。
“小崔,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件事需要你去办。”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