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水月
多日来常常渐起的浓雾消散以后,接连几日都是太阳升出。新岁之初各处喜庆热闹,大红灯笼、彩色丝绦,各家的拜年贴传递着。小孩子们在院里或是街巷玩耍着炮竹。
华服锦装,便是贫寒些的百姓家里,也给家中的小辈与长辈换上了新衣。新年心生希冀,祈愿安好。
太子殿下吩咐人将宫中手艺最好的绣娘过来,将绣制婚服的要求说了下去。“红色为主,但是加入蓝色,尤其是清浅的.…….”阿梨最喜欢的便是这一色调。
“以云纹为底,绣上凤凰图………
他们之间还未曾有过一场三书六合的婚礼。“用皎月纱做衬,那材料绵软柔和……”
这布料千金一匹,日光下有莹润光泽,官家贵女们有幸得了几尺会多用来做披帛。
太子殿下还嘱咐了许多,字字认真、字字真切。底下人战战兢兢,几乎是将每个字都刻在了脑中。在漫长的温和言语中,已经有胆子略微大些的,抬起了头。年长的她看向这位已经坐在龙椅上的太子。太子殿下说了这么多话,都是凤袍如何去裁剪缝绣,未曾提及大婚之时的另一对衣服,就好似完全不在乎自己届时穿什么似的。按照礼制,应是女子来簪绣自己的婚服,提前很早便要动工。自己动手操持,亦是寓意着恭谨贤德,夫妻之间和顺美满、举案齐眉。一些贵人家的闺阁小姐,也都是学了手工女红的,即使不愿绣制大婚当日的婚服,但也非全然置身事外,盖头肯定是亲手制出的。“都记住了吗?”
绣娘们在吩咐中恍惚清醒,领头的女官连连应“是”。在宫中侍奉诸位贵人妃嫔多年,自是见过宠冠后宫的娘娘是如何受宠的。各种珠宝华服、佳肴美馔自是不必说,对一个依附着男子的女人来说,更难得是用心二字。
有情饮水饱,用心心难得真。
宫里的老人,见过许多、听过许多付出真情后落得一场空的故事,其间滋味,酸涩二字。
单是说风光了这么多年的郑贵妃都有不得志的时候,眼见着君恩如流水,四处留情。
往前一点,便是多年歇在冷宫处的淑妃娘娘。皇帝当年对她也是真真的好,挑不出一点错处,甚至允其在后宫中养马纵马,连朝贡的珍奇东西都不计数的送了去。可谓是风头无两,当时连贵妃娘娘都得避其锋芒才是。惜是人心善变,陛下那边也是说不爱就不爱了。淑妃娘娘怀着孕,被打入了冷宫。
喏,对,当年的淑妃还不是淑妃,封号为莲,寓意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不妖不魅。
皇帝萧平山当年最是喜欢莲妃性情洒脱、机敏伶俐。后来萧平山说莲妃行径不堪、为人粗蛮。
人的喜欢能有多久呢?五年算久,十年漫长,还是一辈子都不会生变。绣娘们并不知晓,只是如今的殿下仍旧把府中的那位姑娘放在心上好生待着。
绣娘走了,便是又唤来礼部的官员。
帝后大婚是是国之大典,登基与册封不合礼制的安排在一起。“殿下,这不.…",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殿下要择日遣官祭告天地,临轩命使,纳彩问名.……
这位殿下不仅会操纵权术,拿捏人心。
亦在此前看过了多次婚姻礼节,按照他所希望的方式,各种方便嫁与他的女子。
对待喜爱的人,情深的时候无论何种身份,便是殿下这样的人也会在各种微小细节上用心,认真到小心翼翼。
“娘娘,今日天气好,晌午时温和无风,您要去外处走走吗?”绘雪将闭合着的窗户打开,屋子里透进来些新鲜的风。婢女走路小心,将茯苓糕和白玉酥摆放在珊瑚月牙木桌上。生不出一点声响的过程中,是微微香甜唤醒了走神的女人。暖热的空气与窗棂处透过来的凉意交织,卫梨的双眼生出干涩,眼角的位置略微浮肿。
这样没睡好的状态下,眼睛都懒得睁开,她的眼皮是下阖的样子。方才绘雪出声,说的什么,卫梨根本就没有听到。太子妃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但只是细微的声响打扰了她的宁静,脑袋也会变得好吵、好吵。
“绘雪,你下去吧。”
太子妃这样直接吩咐她,没说今日这样好的日头是否出去逛逛。绘雪半弓着身子往后撤,踟蹰间殿下的吩咐似乎又想在了耳边:“若是午间天气还好,你们要记得陪她出去走走。”明明从前太子妃有在日头好的时候出去赏玩的习惯的。府邸这么大,各处还时不时的翻新修葺,是断然都不会看腻的。娘娘的脾气向来温善,从不会降罪于下人,绘雪退至门口,还是停下了步子。
她的声音不大,试探地又询问:“娘娘,您看这外边的太阳可真好”,她指着光秃秃树枝的影子,继续引导:“常言说日日走百步,康健活永久。娘娘,需要奴婢们陪着您出去走走嘛?”
轻弱的声音,附着着小心。
卫梨释然一笑,捻起一块白玉酥塞到口中。她的胃口这一年来就没有好过的时候,最近几个月更是愈发的差,这样的一小块点心噎着,也让喉口处产生了塞滞的痛苦。
太子妃的眼中沁出了泪。
绘雪连忙跑到前头,将茶壶中的温水倒入瓷盏,迅速用水滴于手背上试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