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桌面上落了些许尘埃,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金光。几片枯黄的槐叶打着旋儿飘落,为这静谧的院落增添了几分萧瑟。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石凳上坐下。那张在人前始终挂着淡淡嘲讽、一切尽在掌握的脸,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靠上冰冷的石桌,感受着那刺骨的凉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空中化作一缕白烟,随即消散无踪。
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倦怠。这种感觉如同附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的内心。与人斗,其乐无穷?狗屁。
若非被逼到绝路,谁愿意将自己活成一个浑身长满心眼的刺猬,时刻警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暗箭?
他摊开手掌,那块所谓的「寻迹符」正静静躺在掌心。它就是一块路边随手捡来的鹅卵石,质地粗糙,灵气全无,表面还沾着些许泥土。就是这块石头,他用它撬动了苏婉儿内心的恐惧,也撬动了林默心中那座名为「偏见」的大山。
这并非什么神机妙算,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战。
苏婉儿与那李师弟之间的私情,是他前几日偶然撞见的。当时他正利用那件上古神器——「万象天衍镜」探查宗门灵气节点的分布,试图寻找一处更适合自己修炼的宝地。镜光流转间,如同跨越了时空的界限,无意中扫过了宗门后山的一处隐蔽角落。
画面里,苏婉儿平日里那副清纯可人的模样荡然无存,正与一个外门弟子衣衫不整地纠缠在一起,那画面不堪入目,令人作呕。林逸当时只觉得恶心,顺手记下了那名弟子的名——李青云,丹药房的一名杂役弟子。
没想到,这无心插柳,竟成了今日破局的关键。
他根本不知道苏婉儿会如何陷害他,更不知道什么阴煞石粉。但在执法堂上,当苏婉儿拿出那件血衣时,他脑中无数线索瞬间串联,如同拼图般迅速拼凑成一个完整的图案。
张师兄重伤、血衣、需要换药……谁能接触到这些?
那个与苏婉儿有私情的李师弟,不正是丹药房负责给受伤弟子换药的杂役吗?他有接触血衣和伤口的绝佳机会,也有获取阴煞石粉的便利条件。
一个大胆的假设在他心中形成。
于是,他赌了。
他赌苏婉儿做贼心虚,赌她看到一块故弄玄虚的石头就会自乱阵脚,露出马脚。他赌自己一番话,足以让那个叫「李青云」的师弟当场崩溃,因为人最害怕的,往往不是罪行本身,而是罪行被揭露的那一刻。
他赌赢了。
赢得干净利落,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不仅洗清了自己的嫌疑,还顺藤摸瓜揪出了幕后黑手,让林默也对他刮目相看,虽然那眼神里还带着复杂难明的情绪。
林逸摩挲着冰冷的石头,眼神却飘向了远方。他想起林默最后那个眼神,复杂,动摇,还带着一丝……愧疚?
很好。
愧疚,是世界上最美妙的情感之一。它意味着一个人开始否定自己,开始重新审视过去,开始动摇自己一直以来坚信不疑的信念。对于林默这种天之骄子,承认自己的错误,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逸要的,就是他难受。
他要将林默过去十几年建立起来的优越感,一点点打碎。他要让这位天资卓绝的师弟明白,这个世界,不是只靠天赋和蛮力就能横行无忌的。人心,比最锋利的剑,更伤人,比最毒的药,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