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年轻六岁。
君臣二人携手共度十馀年风雨,亦师亦友,他太了解这位自幼流落民间,历经磨难才得以登基的皇帝,内心深处是多么缺乏安全感,又是多么依赖自己的辅佐。
或许————此次罢官流放,也未必就是绝路。就算一时失势,只要性命犹在,未尝没有再度复起,从而三次宣麻的机会。
而且,历史上此类起起落落,并非没有先例。
但此刻若是拒绝交出兵权,甚至听从哈刺答未尽之言“清君侧”,那就是将自己置于不忠不义、叛逆篡权的境地,等于自绝于皇帝,自绝于朝廷,自绝于天下士人之心!
更何况,大军粮草一直都非常紧缺,后勤命脉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朝廷和后方督粮官手中,就算他这个时候真能勉强掌控住一部分军队,没有粮饷支撑,又能做什么?
难道要让十馀万将士跟着自己一起饿肚子造反吗?
想到此处,脱脱终于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所有的挣扎、痛苦和不甘都迅速敛去,恢复了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仍以刀架颈以死相谏的哈刺答,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哈刺答!圣天子在上,英明神武。十馀年间,两度授我执掌朝政的重任,此番更是以倾国之兵相托,古今君臣相知,能至此者,又有几人?
我身为臣子,蒙受皇恩浩荡,若因一时罪责去职,便心生怨望,抗旨不遵,那与徐寿辉、石山张士诚这等反贼逆寇,又有何异?!
你的忠心,我知晓了。但此事,绝不可为!退下吧,哈剌答!”
“太师!!!”
哈剌答眼见脱脱到了此刻,竟然还对那个远在大都、沉迷于天魔舞女色的昏君抱有幻想,甚至不惜抛弃自己这等愿意以死相随的部下,也要去向那昏君表所谓的“忠心”。
顿觉一腔热血彻底冰冷,枉付于人!
他虎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悲愤万分地吼道:“末将————先行一步!太师—保重!!!”
说罢,其人再不留恋此生,架在脖颈上的弯刀猛地用力一抹!
一道血线瞬间迸现,随即热血如泉,喷涌数尺!
哈刺答伟岸的身躯晃了晃,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悲凉,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直至气绝,他那双圆睁的眼睛,仍死死地、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又仿佛在预示着大元王朝那不可避免的悲惨命运。
看着倒在血泊之中死不暝目的哈刺答,脱脱一直强撑着的镇定终于彻底崩溃。
心底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挫败感和失去臂助的恐慌汹涌而出,仿佛瞬间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再顾不得什么太师威仪、什么朝堂体统,手脚并用地徨恐扑向自己亲卫统领尚且温热的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哈剌答!!!”
声音凄厉,在空旷的营地前回荡,闻者无不恻然。
天下如棋,牵一发而动全身。淮安路这枚关乎元廷最精锐主力的棋子骤然坠落,所产生的涟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震荡着整个天下战局。
事实上,早在元廷正式下旨追究脱脱“欺君罔上、贴误军机、贪墨公帑、紊乱纲纪”罪责之前,南征大军主力在高邮城下受挫,继而北撤的消息,就如同瘟疫般,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开。
并深刻影响到了汝宁府、襄阳路、沔阳府、蕲州路乃至江浙行省等广阔局域的战事。
这些地方的元军,或是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主动收缩防线,紧闭城门,静观时局变化;
或是预感到了大厦将倾的不妙,无心恋战,迅速将兵力回缩到相对安全的辖境内核;
更有甚者,因消息走漏,导致军中人心惶惶,出现了大规模逃亡甚至成建制的倒戈的情况。
相映射的,徐寿辉、刘福通、王权、陈友谅等起义军头领,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看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约而同地出兵反击。
一时间,从汉水流域到长江两岸,烽烟再起,元军控制的城池据点接连丢失,节节败退。
而亲手掀起这股起义军反击狂潮的石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趁你病、要你命的绝佳扩张机会。
江宁城,王宫偏殿。
殿内炭火温暖,驱散了江南初春的湿寒。一面巨大的江南舆图悬挂在侧壁上,上面以不同颜色的小旗标注着敌我态势。
石山一身常服,坐于主位,神色平静。枢密院使朴散,以及几位驻守江宁的高级将领等,皆肃立一旁。
“————综上所述,”
朴散手持一根细木杆,指着舆图,声音清淅地向众将介绍着最新军情。
“荆湖方向的探子已经确认,徐宋兵马在近期展开了全线反击,兵分两路,分别攻入了黄州路和武昌路腹地。
湖广行省和江西行省的元军主力,因担心后路被断,且受脱脱兵败影响,已经仓促撤退。池州路境内的元军兵马总数大为减少,据多方情报汇总研判,预计其总兵力已不足两万。”
汉军的情报体系在石山着力打造下,已初具雏形,搜集的情报都设有密级和知密范围。
石山作为势力领袖,自然是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