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声音传来，不沉不厉，不急不躁，仿若随口接下一句邻里间的闲话。
方寒正俯身贴着标签，指尖捏着标签的边角，稳稳按在晶瓶上。
声音入耳的刹那，手指瞬间僵死。
屈伸经脉尽数锁死，指尖力道一空，纸质标签顺着瓶壁轻轻滑落。
身侧蹲着的周隆，脚下骤然脱力，身形一软，肩膀狠狠撞在桌腿的木棱上。
“咚。”
闷响声短而促，震得桌面晶瓶齐齐摇晃，瓶内药光流离颤动。
最外侧站立的万礼，掌心攥着一叠还没来得及使用的标签。
听到这声音，五指骤然收紧，硬挺的纸片被揉作一团。
方寒直起身。
这本是他日日重复的寻常动作，今日却做得格外滞涩。
脊背骨骼一节一节缓慢抬起，后颈似压着千斤重物，沉得让人抬不起头。
他转过身，视线牢牢锁住三道缓步走来的身影。
杨小凡踏步在前，衣袍表层覆着地底的尘埃，发丝间嵌着细碎骨粉，靴帮凝着一层暗红干涸的花汁，尽是地底险地的斑驳痕迹。
覃北居左，侯凤志立右，三人并行，气场浑然一体。
一身气息早已更迭换新。
杨小凡修为稳在空幻三重巅峰，底蕴厚重凝练。
覃北、侯凤志周身空幻二重真元翻涌不息，力量未曾完全收敛。
每落一步足底，脚下青石板便微微下沉，石面细纹悄然蔓延，是纯粹境界威压的具象体现。
失踪十日，众人皆以为几人早已埋骨华胥城。
没想到，他们活着回来了。
不只是活着，还提升了境界。
广场上，瞬间陷入死寂。
下一秒，晶瓶崩裂传出极细的脆响刺破了沉寂。
方寒掌心攥握的晶瓶，承受不住骤然失控的力道，瓶身蛛网裂纹瞬间密布，细密碎纹层层延展。
杨小凡偏头看了一眼方寒，嘴角轻轻扯出一线弧度。
“我们能活着回来，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
方寒嘴唇反复翕动，舌根发僵，喉咙好像堵着一团硬物，上下不得，半句话都吐不出来。
周隆撑着桌沿缓缓站起，五指死死扣住木边，指骨绷得泛白。
膝头酸软依旧不止，无关肉身惧意，是道心裂痕再度崩开。
昔日跪地扯耳的屈辱画面，早已刻入本源道心。
杨小凡失踪的这些时日，那道裂痕尚能强行弥合遮掩。
此刻真人就站在眼前，尘封的心魔彻底复苏，丝丝寒意顺着裂痕灌入识海，浸得神魂发颤。
万礼将掌心揉烂的碎纸胡乱塞入袖中，头颅深埋，目光不敢与来人触碰半分。
良久，方寒才从干涩喉间挤出一句话：“你……怎么回来了？”
杨小凡没有应答。
他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身迈步，径直走向空寂多日的天道会摊位。
上官月自摊后疾冲而出，步履仓促，不带半分从容。
她直直撞入杨小凡的怀中，额头紧抵着他的胸口，肩头不住轻颤，无泪无声，只以最沉默的姿态宣泄着这十日来的悬心之苦。
杨小凡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掌心缓缓轻拍，动作安稳笃定。
小鹿、东方音、刘洛苏、金秀儿、凤虞、费思妍，接连从摊后走出，齐齐围拢而来。
无人言语，无人落泪，只静静立在一处，挨得极近，用咫尺距离消解多日来的惶恐。
“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杨小凡抬手入怀，取出一只古朴瓷瓶。
打开瓷瓶，七颗淡粉色的丹药滚落掌心，月光铺洒其上，表层珠光细腻流转，温润夺目。
“固颜丹。入体青春永驻，容颜万古不变。”
七只纤手同步伸出，无半分迟疑。
丹药触唇即化，清甜药香瞬间漫满口鼻，顺着咽喉滑落，肌理瞬间被温润药力浸透。
几人两两对视，眸光互探，无声确认彼此身形容貌的细微变化。
没有惊天异象出现，只是周身的肤泽愈发莹润透亮，肌理更加细腻无瑕。
小鹿抬手轻拂自己的脸颊，眉眼弯弯，笑意清亮。
上官月依旧依偎在杨小凡的怀里，满眼的幸福怎么也藏不住。
摊位后，米乘风咧嘴大笑，笑意直白热烈，眼角却挂着一滴浊泪，这十日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
沈安旭停下手头动作，笑着笑着就哭了。
顾幼云抬手将阵盘轻轻挪至一侧，规整出一方干净桌案。
吴安华垂首淬纹，心神纷乱，一道器纹反复淬炼三次，始终落在同一处，平日里精准沉稳的手法早已失了常态。
“不要给我垂头丧气了，都把精神打起来。”
杨小凡拍了拍米乘风的肩头，又对着沈安旭、顾幼云微微颔首。
“等天亮后便是新品展示环节，今夜就得准备妥当，千万不能得有疏漏。”
“早就备好了！”米乘风抓起晶瓶往桌上一搁，“万事俱备，就等师父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