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太湖畔,风轻波不兴。
烟波浩渺中,一叶舟自横。
秋末冬初,距离元日仅剩三个月,此番归来,王语嫣没再远行。
不是陪娘亲,就是指点众女,每天习武打坐雷打不动,偶尔泛舟游湖,放空心神,让自己精神跟湖水融为一体,随波逐流,体会自然变化,感受太湖呼吸。
有时会精研天文星相,有时会跟段延庆对弈,有时弹琴放松,有时调教兽禽,有时翻阅秘籍。
王语嫣经常外出,就近游历,在苏州城内外活动,享受人间烟火,观察世俗民情,体会红尘百态。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这座城不如天地广阔,不及汴梁繁华,但该有的都有,同样家长里短,同样勾心斗角,同样捧高踩低,同样一视同仁,同样义字当头,同样见利忘义,同样豪掷千金,同样精打细算,同样仗义疏财,同样一毛不拔,同样邻里和睦,同样兄弟阋墙————
一样水米养百样人,百样人生百样心,王语嫣行走于热闹大街,穿行于市井小巷,见过朱门一家和乐表象下的暗流汹涌,看过柴门家人争吵指责下的互相奔赴,瞧过权贵夫妻的相敬如宾,看过贫贱夫妻的百事哀怨————
她曾倚高楼,见秦楼楚馆内的迎来送往,看画舫游船上的一人多面,未曾红过的娘子羡慕花魁娘子的风光无限,曾经红极一时的女子感慨红颜易老,而花魁娘子人面左右逢源,人后黯然神伤,妈妈市侩狡诈,见钱眼开;打手凶神恶煞,辣手摧花;想讨便宜的穷书生、不把女子当人的纨绔子————
她曾睡柴垛,见庄户人家为儿娶妻卖女,或收高彩礼,不顾女儿日后在婆家的举步维艰;或签字画押,让女儿为奴为婢,甚至掉入深渊似的腌腻地;见儿女不孝,任由老父病死床塌;也见孝子孝女,自愿为奴,为老母请医问药————
心情憋闷,她行侠仗义,拳打无良父母,脚踢偏心祖母,暗杀纨绔衙内,把黑芝麻馅的小秀才扔进南风馆自力更生,劫富济贫一把,再明朝散发弄扁舟。
心情舒畅,她逍遥自得,提上几壶农家米酒,或在路旁树梢上洒脱自嗨,或带回家跟娘亲对饮,一壶米酒、两碟小菜、一荤一素,便是一场欢宴,酒不醉人人自醉。
三个月,王语嫣只逛这一座城。
天很小,不过一角。
地很小,不过一隅。
城内外不过百里,尺步可量。
城中人不及百万,数的过来。
她成了井底蛙,可收获不小,看到的不是弹丸之地,而是红尘万象。
东西不是越多越好,路不是越远越好,走马观花的看,痕迹极浅,流于表面,纵游览百城难入己心;下马看花的瞧,一点点描绘,由浅入深,每一步都踩扎实,蓦然回首,心中痕迹早已抹不去,割不掉。
王语嫣细数城墙纹路,细观城道脉络,细看城中人酸甜苦辣咸,细品城内烟火,以五味见百味,从衣食住行见人生百态,逐渐在心中建起一座城,一砖一瓦都是她亲手所筑,一草一木都是她亲自栽种。
她叶落知秋,见微知着,以小见大,无需天南海北行,不必大朝小国游,心中已有百态,窥见众生心,得见芸芸世。
元日这晚,大船靠岸,渡口来人。
王语嫣亲自驾驭七宝香车,载娘亲驶入苏州城,带她观满城灯火,看火树银花,品风味小食,听吴侬软语,每一样她都如数家珍。
元日过后。
一叶扁舟离曼陀。
王语嫣再入江湖。
阿朱阿碧随行,她们跟她一起前往擂鼓山。
没着急赶路,这次她们多数时候步履前行,更细微地见众生。
走过官道,穿过小路。
住过客栈,宿过野外。
曾赖床不起,曾披星戴月。
曾跟行商萍水相逢,曾跟庄户交浅言深。
冷眼旁观过江湖仇杀,拔刀相助过武林争斗,教训过地痞,恐吓过官吏。
出门两个多月。
三人从春寒料峭走到山花烂漫。
这一日,她们来到一座小城,因靠近一座名为东山的小山,这座城也叫东山。
东山城不大。
前后不过三个街道。
除了原住民,多是途径此地的游商与江湖客,或是来东山赏景的游人,城中百姓多互相认识,即便不知道名字,也觉得脸熟,偶尔遇见会微微点头,算是招呼。
城中只有三家客栈。
大概因为春暖花开,游人与过路客渐多,三家客栈已满。
“小姐,要不我们出钱,在百姓家借宿一晚?”
阿碧话音刚落。
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女童跑了过来,穿着浆洗到有些发白的褐色衣裙,明显出身不好,可衣着得体,把自己打理的很干净。
她眨着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开口。
“三位漂亮姐姐可是想————住店?”
小丫头眼神闪铄,微微低头,手指下意识地抓紧衣角,不敢跟王语嫣三人对视。
三人尚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