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打开的老旧丝绒盒上,里面是一些泛黄的老照片。
“说吧,”傅沉开口,声音在寂静中异常清晰,没有起伏,“我听着。”
老爷子终于抬起眼。
那双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如今浑浊,布满血丝,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疲惫、固执、某种深藏的痛楚,以及……一丝罕见的近乎狼狈的挣扎。
“你长得太像你外公了。”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这么一句,手指摩挲着丝绒盒边缘。
“不是相貌,是骨子里的东西。清高,执拗,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不惜头破血流,也不屑解释。”
他顿了顿,呼吸沉重。
“你母亲恨他,心里有场烧了一辈子的火。”
老爷子嗓音嘶哑,手指颤抖地触着丝绒盒里泛黄的照片。
“那年大雪,你外公为了照顾老友托孤的那个女孩,没能赶回来……你外婆病重,你舅舅去寻他,出了意外,都没了。一夜之间,她什么都没了。她恨那女孩,恨所有跟她相关的人。这火,烧了一辈子,把她的心都烧硬了,烧歪了。你可知,温灼的外婆就是那个女孩。”
傅沉插在裤袋里的手,指节骤然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那痛感清晰无比,却奇异地,让他耳畔所有的嗡鸣、胸腔里所有翻涌的惊涛,都在一瞬间抽离、远去。
他仿佛站在一个极高的冰冷的寂静点上,俯瞰着这个由一段陈年风雪里的恩怨所定义的、自己三十多年的人生。
原来如此。
荒谬得,让他想笑。
“所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冰层下的暗流,“就因为她恨灼灼的外婆,她就先拆散四哥跟夏潺,接着再拆散我跟灼灼?凭什么上一代的恩怨,要我们来承担?四哥和夏潺做错了什么?我和灼灼又做错了什么?”
傅老爷子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了句:“不管怎样,她终归是你母亲。你恨她也好,不恨也罢,日后你再也没了母亲。”
傅沉的目光在父亲佝偻的轮廓上停留了一瞬,那里曾经是不可逾越的高山,如今只剩风化的残岩。
所有质问、愤怒、不甘,都在这荒谬的真相前失去了重量。
“您保重身体。”
他转身,拉开门,将自己投入门外苍白的光里。
步子起初还维持着平稳,几步之后,却不由自主地有些急,有些乱,像是要逃离这片刚刚将他人生根基彻底蛀空的、弥漫着旧纸与衰败气息的空气。
那背影,在空旷长廊的映衬下,竟显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踉跄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