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楼顶层阁子的窗棂敞开着,夜暮里的春风卷着汴梁城的喧嚣涌入,却全然点不着屋内的半点生机。案几上的珍馐早已凉透,萧让、凌振、金大坚、皇甫端、安道全五人围坐,脸上只剩悲恸后的沉毅。
“俺实在想不通!”凌振猛地一拍桌子,酒碗震得叮当响,粗声粗气地吼道,“这群贪官要取我等性命,派兵士来拿便是,何故用这般下三滥的水银毒计?”他性子最是火爆,想到卢俊义遭此暗算,胸口便如堵着一团烈火。
安道全轻捋着灰髯,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沉声道:“凌振兄弟有所不知,水银入体后腐蚀脏腑、渗入骨髓,中毒者先是头晕恶心,随后便是钻心腹痛,浑身乏力如散架,到最后脏腑溃烂,七窍流血而亡,全程清醒却无药可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多数人熬不过这般苦楚,往往半途便自行了断。”
“如此说来,幕后主使不仅要卢先锋的命,还想让他死得悄无声息!”皇甫端眉头紧锁,“掩人耳目,神不知鬼不觉。”
乐和端起凉透的茶杯抿了一口,清亮的眸子闪过一丝锐利:“然后再依样画葫芦,如法炮制到其他兄弟身上。”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淅,“先除卢先锋这等猛将,接下来,宋公明哥哥、呼延灼哥哥,甚至我等这些看似闲散之人,怕是都在劫难逃。”
“狗皇帝!忘恩负义的东西!”金大坚勃然大怒,一拳砸在案上,“我等为大宋出生入死,平方腊兄弟们十去其八,到头来却遭这般毒手!”
“大坚兄弟息怒。”萧让抬手按住他,眼神沉稳如石,“道君皇帝生性软弱,耳根子软,断无这般狠辣心计。这背后,定然另有推手。”
“莫非是高俅、童贯那伙奸贼?”金大坚咬牙问道,满是络腮胡的脸因愤怒而扭曲。
“未必是他们单独所为。”萧让摇了摇头,分析道,“你想,先是有人在庐州造谣卢先锋谋反,再到枢密院首告,中枢院上奏请旨,卢先锋进京后囚于皇城司,单独召见时御膳下毒,最后不准逗留即刻返程——这一套流程环环相扣,需枢密院、殿帅府、皇城司、中枢院、内侍省多方调度周密方可。”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便是高俅、杨戬、童贯、蔡京四贼合谋,也未必能如此顺畅。这背后的主谋,势力怕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庞大得多。”
阁内一时寂静,夜风从窗缝钻入,带着几分凉意。凌振攥紧拳头,猛地一拍大腿:“依俺看,不如俺架起连珠炮,把这些奸贼的府院全炸了,再让呼延灼哥哥领兵将他们一网打尽,看他们招不招供!”
“远水解不了近火。”萧让摇头否决,“呼延灼兄弟讨贼在外,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当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将卢先锋被害的真相告知宋公明哥哥,请他早定大计。”
“说得是!”安道全连忙附和,“还要尽可能的通知其馀兄弟,务必小心饮食起居,谨防这帮奸贼下毒!”
金大坚环顾众人,问道:“那谁去楚州送信最为妥当?”
萧让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我在蔡太师府做门馆先生,每日需随侍左右,若是擅离职守,必然打草惊蛇,反而坏了大事。”
安道全紧接着摇头:“我也走不开。太医院馀下的水银还需我盯着,若是再被贼人盗去,不知又有哪位兄弟要遭毒手,这担子我不能放。”
金大坚摸了摸腰间的刻刀,沉声道:“御宝监正让我修复一件先帝御赐的宝贝,限了期限,若是中途离京,不仅差事黄了,还会惹来猜忌,反倒给兄弟们添麻烦。”
皇甫端也皱着眉道:“太子殿下的爱马得了怪病,整日不吃不喝,需我亲自调理,上官又催得紧,半步也离不开京,否则怕是要获罪。”
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凌振身上,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挠了挠头,粗声辩解:“俺……火药局有大事要办!俺……婆娘快要生了,家里离不开人!”这话出口,自己都觉得心虚——火药局本就排挤他,平日根本没什么差事,老婆要生更是临时编出来的谎话。
虽然没人戳破他的谎言,但阁内气氛不免一时尴尬。
就在这时,乐和忽然会心一笑,站起身拱手道:“既然各位哥哥都有难处,那此事,便由小弟去吧。此时此刻,非我莫属。”
“乐和兄弟……”皇甫端面露愧色,想说些什么,却被乐和摆手打断。
“各位哥哥不必多言。”乐和语气轻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在小王都尉府任职,告假外出最为方便,且我擅长应变,路上也能少些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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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刚蒙蒙亮,酸枣门外人流涌动,众人在此取齐,为乐和送行。
皇甫端牵着一匹神骏的汗血宝马赶来,马鬃油亮,四肢强健:“这是御马监最好的千里马,脚力惊人,能助你早日抵达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