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卿还没来,穿堂风过,冷嗖嗖的。
“还给你吧,我去拿————”
“不用。”
萧弈支了一个火盆,搬到李昭宁脚边。
裙下,秀气的脚缩了缩。
萧弈起身,从容道:“山上砦子,比开封城要冷得多吧?”
“是啊。”李昭宁道:“是,认识你时,也是这季节,只顾着奔走逃命,却是忘了寒冷了。”
“你我不是早就认识吗?”
“不一样的。”李昭宁目光凝视了他一眼,喃喃道:“你已判若两人,当时,其实是重新认识你的————若我早意识到这点就好了。
“我并未放下李府的恩。”
李昭宁微微侧头,道:“我说的不是恩,而是————”
“节帅,闯丘先生到了。”
“好。”
闾丘仲卿带着一身风雪入堂,眼神却是火热,笑道:“节帅招我来,不知有何事?”
萧弈递过那情报,问道:“先生可知史北村的露天石炭矿。”
“节帅稍待,我看看。”
闾丘仲卿看过,脸色沉凝,末了,摇头不已。
“此地————竟有个露天石炭矿?”
“先生不知?”
闾丘仲卿捻须,喃喃道:“我不该不知啊。”
萧弈与李昭宁对视一眼,两人都知道,此事恐怕是有些问题的。
果然。
“节帅可记得,当时我们勘探浊漳河谷,与襄垣镇兵起了冲突?”
“自是记得。”
“之后,李节帅趁机整顿了这一支镇兵,我随他一同前往了,那些军头手中产业,皆是由我记录————”
“没有这个矿?”
“没有。”
闾丘仲卿很笃定,抱拳一揖,道:“昭义军中石炭供应,尚是从潞州炭商处采买。”
“也买史北村的石炭?”
“不曾,从未听说过史北村有石炭,襄垣县连百姓私采的案子也没有过一桩。”
“这就怪了,这么大一个露天石炭矿,采出来的石炭不翼而飞了吗?”
闾丘仲卿道:“敢问节帅,会不会是捷岭都的兵士们看错了,那或是一个废矿?”
“你觉得呢?”
吕小二原是盐枭出身,走南闯北,在生意事上,比旁的将士更明了一些,不至于犯这种错误。
“既如此,还有一个可能。”闾丘仲卿将地图铺展开来,道:“史北村处于潞、沁二州交界,近于沁州治所,而远于潞州治所,恐怕,这些石炭尽数流入了沁州境内。
”
萧弈语气冷下来,道:“那就不是互市,而是资敌了。”
此事与贩私盐还有不同,石炭是明令禁止对敌贩售的军资,且萧弈开官道,建榷场,为的就是收榷税。
如今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走私。
“节帅。”闾丘仲卿郑重道:“我愿亲往襄垣,彻查此事。”
“那就辛苦先生一趟了。”
萧弈看向李昭宁,道:“写封手令,调捷岭都听从闾丘先生调遣,彻查此案”
。
“是。”
李昭宁应下,又问道:“是否请三司副使王溥,一同查案,他身份是朝廷的三司副使,非我汾阳军,徜若事涉到昭义军,由他出面更方便些。以免旁人说我们手伸得太长。”
“还是你考虑得周全,那便再以我个人名义手书一封,请齐物兄走一趟。”
“好。”
李昭宁当即提笔,一蹴而就写下文书信件,字迹愈发有大家风范。
萧弈配合得也很好,拿出印章,盖得方方正正。
闾丘仲卿接了,匆匆而去。
堂中又只剩两人。
萧弈一回头,见李昭宁正以探究的目光看着自己,眼眸明亮。
“怎么?”
“若依我之意,你还该手书一封给李荣,告知他此事,待他处置妥当,你便向他采买石炭。”
“好,还请帮我拟封信。”
“我是你的“知制诰”不成?”
“嘘,这话可是大逆不道。”
“私下里说笑,有何好紧张的?”
萧弈摸了摸鼻子,反问道:“我紧张了吗?”
李昭宁左手优雅地提着袖子,落笔,轻声道:“你今日却是怪了,依你的性子,怕不是想将这矿攥在自家手上才满意,竟真与李荣分一杯羹。”
“你看地图。”
萧弈在史北村的位置一点,又点点潞州、沁州的州治所在。
李昭宁会意,嗔道:“原来坏心思都在后头。”
“好饭不怕晚。”萧弈思忖着对策,喃喃道:“不急,慢慢来。”
正出神,他感觉到李昭宁目光看来,眼神似海一般深邃。
风雪更大了。
因不断有流民闻风往三峻砦而来,汾阳军每天都会组织俘虏、劳役扫掉官道上的积雪。
每次安置流民,众人都喜欢围着火塘,待到炭烤化了身上的雪水,才觉舒坦。
库中的薪柴、石炭却是愈发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