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得不承认,他对郭信最大的期待是当个虚君即可,从未想过这些,而郭威则是出于一个父亲深沉的考虑。
关于此事,萧弈已给不出更多的意见,最终还是得由郭威做决断。
耶律阮的大军很快就要南下,邺都黑云压城,中原岌岌可危,这个时候不论如何选择,都得承担极大的压力。
郭威却不再提太原,道:“武乡一役,你又立新功,朕心甚慰。”
“皆赖陛下威灵,将士用命,粮草转运供给不缺”
“不必说这等场面话。论斩将夺旗、安邦御敌,数社稷所立之功劳,远逊于你者多矣。”
话到这里,尚是在称赞萧弈,然继续说下去,便是话锋一转。
“惯是些论资排辈,恃兵骄纵,动辄目无朝堂、兵戈相胁的。见不得你锋芒毕露,群起而攻之,然朕心中都清楚,年少立功不能被当做把柄。”
萧弈一听,立即琢磨出了一些事来。
弹劾他“专擅州府、不奉贡赋”,原来并非私仇,也非关系储位之争,而是藩镇在拿他给郭威施压。自登基以来,郭威奉行弱枝强干之策,调换各地节度使,将精兵召入禁军,难免引起藩镇私下不满,此番便拿他来做文章。
直白而言,弹劾他就是在对郭威叫板一“陛下既要调换各方节度使,最不把朝廷放在眼里者为萧弈,专擅州府、不奉贡赋,若不先处置他,便是偏袒,难让人心服。”
这才是郭威将他召来的根本原因,如同在回击各方节度使一“你等言萧弈跋扈,朕一纸诏令他便立即回朝,你等是否也如此听命行事?”
来之前,萧弈想过郭威是猜忌、试探,此时感受到的却只有信任、倚重。
心中不由愈有感触。
“陛下回护于臣,君恩深重,臣铭感五内。”
“不必说恩,若说,是郭家欠你的。”
郭威放下折子,伸手抚着案上的地图,喃喃道:“这皇帝,郭雀儿此前从未想过要当,可既然当了,得把这破烂摊整好些。所幸,所幸你这些小辈后生们,心志多不在裂土自雄、耽于安乐,能以天下为念,这很好,此后但竭尽心力匡扶社稷便是。”
“臣,领旨。”
才放下的折子又被拿起来,想必也就聊到这里了。
末了,郭威竞还随口交待了一句。
“宋延渥能出城迎你,此人可交。然八面玲胧之人,情义到不了骨子里,往后,你多与大郎来往些。”萧弈一怔。
今日觐见,观郭威所思、所为,皆是在为郭信铺路,当是期待郭信能为储君。
可听这语气,对郭荣却又有着极深的信任、倚重。
应该是,谈及郭信,是期盼与忧虑;提及郭荣,则是笃定与放心。
“臣遵旨。”
萧弈把手中的家书放下。
郭威亲手接过,抚平,仔细收了,动作有些僵硬、迟缓,无意识地掩口轻咳了几声。
“咳咳。”
萧弈能看到郭威深陷的脸颊中的疲备、虚弱。
他忍不住劝了一句。
“陛下为君为父,为天下计、为三郎计,陛下最该做的,是保重龙体,休养生息,只要陛下长命百岁…
话到一半,他倒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臣知罪,陛下乃万岁。”
“谁信?”
郭威笑了笑,摇手。
“知你关心朕,不怪你,可坐在这个位置上许多事不是你能明白的,告退吧。”
“是,臣告退。”
出了中军大帐,慕容延钊犹披甲站得笔直。
不远处,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官员正在等侯,颌下的胡须修整得齐整,没有骄躁武夫之气,透着文人的沉稳端方。
“萧节帅当面,下官吕馀庆,任镇宁军节度巡官。久闻萧郎威名,今日得见,幸甚。”
“原来是吕兄,令弟吕端不久前劝降汾州,立下大功。先吕相公家教有方,两个儿子都是一表人才啊。“萧节帅谬赞,二郎为人糊涂、不拘小节,没有为萧节帅惹祸便好。”吕馀庆笑了笑,道:“奉大郎之命,在此等侯,引萧郎往营中一叙。”
萧弈心想,郭荣要见自己,不知是否因为郭威交待让他们多来往。
“烦请带路。”
“请。”
萧弈便吩咐牙兵回帐中告诉耶律观音不回去用食,随吕馀庆前往镇宁军的营地。
不同于别处军营,镇宁军营帐齐整如棋盘,行列分明,灶烟有序。
汾阳军也规整,表现出的是效率与务实,是萧弈以新法治军引导而出的上下同心;镇宁军不同,扑面而来的是严格与肃杀,层级分明,秩序井然,是铁一般的纪律淬炼出来的令行禁止。
萧弈看在眼里,赞道:“大郎治军,法度森严,远超寻常藩镇。”
吕馀庆侧行半步,应道:“萧节帅过誉,大郎言乱世用兵,先在立规,后在斗力。兵无纪律,虽多必乱;将无节制,虽勇必骄。故而在澶州时,便从整肃营规、裁汰老弱、明定功赏入手,不使虚籍冒领,不令骄兵滋事,只求一军可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