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弈也难得放空,自思量着耶律察哥之事。
闻名已久,对方既到了云州,也许该派人去连络一番。
“太原之战,萧郎有何看法?”
郭荣忽沉吟着问了一句。
萧弈答道:“看似简单,实则难打,大郎有何高见?”
“今若是我领兵逼进太原城下,必定也不甘退兵,然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于大局而言,两线并举,国力吃紧,待久攻不克,军心一怠,粮草一缺,太原未下,先疲了大军,契丹趁虚而入,便难收拾了。”郭荣说罢,又补了一句。
“这是真心话。”
萧弈知郭荣看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却还是道:“可只要三郎能拿下太原,坐上储位便稳了。”郭威让他与郭荣多来往,这是避不开的话题,他不愿虚与委蛇,干脆把话直接挑破。
郭荣神色毫无波澜,道:“储君之望,在德不在战,在能不在功。强求一战之功,反而南辕北辙。眼下大周之急,不在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稳住根本,先备北患。”
“其后呢?”
“其后,亦不急在储位。而在于国贫民乏、藩镇跋扈,厘定这些乱象之前,争储何益?”
郭荣语气平实,带着通透,说着,转头看来。
萧弈对上的是一双平静的眼睛,不见城府,反而如一泓清泉般,让人能一窥到底。
“自唐亡后,中原历经五代,你可知,那些帝王在位,各自不过几年光景?”
“都不长。”
“梁太祖朱温在位六年,死于亲子之手;末帝朱友贞在位十年,国破身死;后唐庄宗李存勖在位三年,死于兵变;明宗李嗣源在位八年,晚年昏聩,诸子争位;闵帝李从厚在位仅四月,被废身死;末帝李从珂在位两年,自焚而亡;晋高祖石敬塘在位七年,割燕云、称儿皇帝,遗臭万年;出帝石重贵在位四年,兵败,被俘北狩;汉高祖在位仅一年,匆匆而逝;刘承佑在位三年,他的下场,你是最清楚的。”郭荣手指轻叩马鞍,耐心细数。
末了,他微微仰头,望向远处村庄上方飘起的炊烟,目光沉凝。
“人人都说我在争,争甚?争一个匆匆数年的帝位,争到这一时得失,到头来,轻则身死国灭,重则遗祸天下?”
“大郎想必知道你与他们不一样,你有这个自信。”
“我不知道。”郭荣断然否认,道:“我之所以思考这些,因为我懂阿爷近年来是如何如履薄冰,他没想过成为天子,是这千疮百孔的天下,突然就交到了他手上,若有的选,你觉得阿爷会怎么选?你最清楚他失去了什么。”
萧弈默然。
官道的风卷着沙砾,吹得郭荣眼框发红。
“我自幼失怙,得阿爷收养,父子之情不是假的,与三郎的手足之义亦不是假的。恰是如此,我最明白阿爷的处境,你以为那卷黄旗披在他身上是安排好的,我却知道阿爷没得选……而我,也没得选。”“三郎也没得选,他不是好争权的人,可还是不能放手。”
萧弈回想着郭信决定争的那一刻,能体会到其中的挣扎。
当一个人背负了血缘及无数人的期待,若放弃,几乎是对自我价值、生命意义的全面否定。甚至,郭信都不是为了权力而争,是为了争而争。
郭荣道:“阿爷是真心想平定乱世,结束这天下人活得比猪狗都不如的世道,而这,这也是我由衷要做之事。我做由衷之事,若因此得储位,那是天意所归,若与储位无缘,我亦不违心。”
一席话,萧弈明白了郭荣的心意。
不争而争。
争的不是个人得失,而是做事的机会。
在郭荣的眼里,看的不是那个位置,而是平定乱世的宏大目标,他会坚定地向那个目标走去。或许,谁能朝那个目标走得更远,黄旗便会披在谁的身上。
没得选。
当此之时,郭荣的处境其实十分尴尬,甚至有人将他比作刘封。
而身处风暴之中,他的内心却是无比平静而通透,从容自处。
萧弈有些佩服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之后,郭荣道:“萧郎也是志在平定乱世,我看得出。”
“这等乱糟糟的世道,谁不希望它早些结束了。”
“却非人人都有才能、毅力,萧郎惊才绝艳,我只恨此前不曾早与你亲近。”
“我初到邺都,便是大郎亲自来见我。”
“你救了我家人,我该当面致谢。”郭荣沉吟道:“我记得,我初任澶州,便一直想邀你长谈一番,可惜无缘一聚。”
“那次我去了的。”
“是吗?”
“我们还一起蹴鞠了。”
“有吗?”
郭荣微微皱眉,陷入思忖。
萧弈道:“我是右竿网,与大郎同队,大郎事忙,蹴鞠时处理了几桩公务,故不记得了。”“倒是我怠慢了,失礼之处,向你赔罪。”郭荣莞尔道:“想必萧郎蹴鞠水平一般,不似打仗这般出彩一个玩笑,化解了尴尬。
滑州城也近了,郭荣不再绕弯,道:“明日我当为先锋赶赴邺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