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岭南书生柳文镜赴京赶考,行至巫峡腹地。时值暮春,瘴雾弥江,舟楫不通,遂寄居古驿“朝云阁”。驿吏告曰:“此阁有异,夜半勿窥东厢镜,晨昏莫应西窗声。”文镜笑而不语,自恃读圣贤书,何惧山精野魅?
上卷·朝入镜
阁东厢悬古铜镜,径三尺余,边缘蚀夔纹,背铸篆铭“太虚鉴”。文镜秉烛观之,见镜面朦胧如笼寒霜。忽闻廊外有履声窸窣,推门视之,空无一人。返身时烛火摇曳,镜中竟现异象——
非照己容,乃见云海翻涌,赤霞如焚。有白衣女子立危崖,广袖迎风,发间簪半片青玉璜。女子回眸,目似寒星,唇未启而声已入耳:“郎君既来,可识故剑?”文镜惊退三步,镜面复归混沌。
是夜辗转,忽悟镜背篆文出处。《拾遗记》载:周穆王东巡,铸“太虚”“罔两”对镜,一镜纳朝霞,一镜收夜魄。然此说向被视为方士妄言。
翌日拂晓,文镜刻意面镜整衣。寅卯之交,天光初透棂窗,镜面骤明。但见云霞自镜中喷薄而出,顷刻盈室,满屋皆作绯红色。霞雾里现重楼叠阁,有女子倚栏饲鹤,正是昨夜所见之人。女子抛粟引鹤,忽轻叹:“三百朝霞尽,故人终不来。”语毕连鹤带阁化作青烟,唯余那半片青玉璜自镜中跌落,“铿然”落于案上。
文镜拾玉细观,璜身温润,断口如新裂,内侧镌蝇头小楷:“江心石不转”。正沉吟间,驿吏叩门送膳,见玉璜色变:“客官此物从何得来?”文镜谎称传家旧物。驿吏环视左右,掩门低语:“此乃镜夫人信物。传说嘉靖年间,有女道号‘朝霞子’隐居此山,晨采云霞炼镜,暮取猿啼制灯。后与樵夫相恋,触怒山神,二人各执半璜为誓,约于丙午年重会。今岁正是丙午!”
“那樵夫何在?”
“化猿矣。”驿吏指西窗外莽莽山林,“每夜有老猿提灯窥窗,风雨无阻,已八十载。”
中卷·夜窥灯
当夜文镜不敢寐,伏案假寐。三更梆响,果见西窗现昏黄光晕。悄启窗隙窥视,但见老猿伛偻如老叟,毛色霜白,左掌握琉璃灯,灯罩竟以人发织就,荧荧然透绿光。猿目浑浊,痴望东厢铜镜方向,喉中发出呜咽之声,如泣如诉。
文镜忽生恻隐,推窗揖道:“猿公寻人否?”老猿惊退,指东厢镜,又指己心,泪如雨下。月光照其左掌,掌心隐有反光——文镜大着胆子执烛近观,赫然见猿掌皮肉间嵌着半片青玉璜!断口纹路与镜中所出完全吻合。
“江心石不转...”文镜喃喃念璜上刻文。老猿闻言剧震,以指蘸露,在窗台疾书下句:“云霞自归来”。字迹遒劲,竟是褚河南笔意!
原来此猿本名陆砚青,嘉靖朝举人,因避严嵩之祸隐居巫山。偶遇朝霞子,知其乃云霞所化精魄,二人借“太虚镜”收朝霞、“罔两灯”纳夜魄,欲炼“阴阳和合镜”以证大道。然山神妒其能,于丙午年端午发洪拆之。洪峰中朝霞子将太虚镜抛入江心礁石,自执罔两灯引开山神,临别裂璜为誓:“待江心石转,云霞归来。”
陆砚青苦候江畔,见那礁石经年不转,而自己形貌渐类猿猱。方悟“江心石不转”非谓礁石,乃是“将心矢不转”之谐隐!遂化猿身守山,每夜提灯来照太虚镜,盼镜中复现云霞。
文镜听罢慨叹:“今既丙午,璜亦成双,何以不现形?”老猿指铜镜摇头,又指天际残月,再做揽云霞状。文镜恍然:“需在朝霞时分,借太虚镜收纳云霞,方能显形?”
忽闻阁外雷声滚动,驿吏惶急拍门:“山神怒矣!客官速将玉璜还诸镜中!”话音未落,狂风破窗,铜镜铿然欲飞。文镜急将两半玉璜扣合,直扑镜前。但见璜合瞬间,青光大作,镜中云霞如沸,那白衣女子身形渐凝——
下卷·镜灯缘
朝霞子自镜中踏出,衣袂犹带赤霞色。见老猿提灯而立,怔忡良久,泪落如珠:“砚青...何至形骸至此?”老猿口不能言,唯以毛掌轻触其面,献上罔两灯。
灯人发罩忽散,八千青丝如瀑垂地。朝霞子解开发间银簪,簪身中空,内藏泛黄纸卷。文镜就烛展读,竟是陆砚青当年手书《云霞谣》:“...愿为罔两灯,夜夜照君镜。纵使形骸改,此心江石定。”
原来当日山神发难时,朝霞子早暗将陆砚青一缕魂魄封入罔两灯,以其人发织罩护之。而陆砚青肉身化猿,灵智半昧,却本能地夜夜提灯来照镜——灯中魂见镜中影,竟成另一种相守。
“今镜灯重逢,璜佩复合,可破山神禁咒否?”文镜急问。窗外雷声愈炽,暴雨倾盆,整座朝云阁格格作响。
朝霞子与老猿相视而笑,各执镜灯。但见太虚镜喷朝霞如赤绡,罔两灯吐夜魄似玄纱,二气在空中交织,渐成太极图形。阁外暴雨忽歇,云破处月华如练,照见山崖上巨脸隐现——正是巫峡山神。
山神声如闷雷:“朝霞子,你私取云霞精华,陆砚青,你擅改命数化猿,皆犯天条!”朝霞子稽首:“神君明鉴。云霞本天地余韵,取之补镜,为留人间朝晖;砚青化猿守山,反护得巫峡三百里猿啼不绝。此非功德耶?”
文镜亦拜:“《礼记》云‘毋变天之道,毋绝地之理’。今镜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