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家峻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车祸那天擦伤的左手还缠着纱布,医生说没伤到骨头,但皮肉伤也得养几天。他不听劝,签了字就出来了。护士追到门口喊他明天来换药,他回头应了一声,脚步却没停。医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司机老马见他出来,赶紧下车开门。“买主任,回宿舍还是……”“去趟安置房工地。”买家峻弯腰钻进车里,“从后门绕过去,别走大路。”老马愣了一下,没多问,发动了车。车灯切开夜色,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沪杭新城空荡荡的马路。买家峻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左手隐隐作痛,那股痛从纱布底下钻出来,顺着胳膊往上爬,一直爬到太阳穴。他知道这不是伤口的疼,是没睡好觉的疼。车祸之后,他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闭上眼睛就是那辆冲出来的大货车,车灯白花花的,像一头张着嘴的野兽。司机跳车跑了,到现在没抓到。交警说是肇事逃逸,买家峻心里清楚,这不是逃逸,这是警告。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买主任,身体要紧,别太拼。有些事,不是你一个人能翻过来的。”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钟,没有删,也没有回。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风里有桂花香,也有灰尘的味道。沪杭新城的桂花树是前年种的,还没长高,但花开得不少。买家峻想起刚来的时候,韦伯仁指着这些桂花树跟他介绍,说这是新城的“绿色名片”,每棵树的采购价是八千块。八千块一棵的桂花树,他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车停了。老马把车停在一片拆迁废墟的后头,熄了灯。“买主任,到了。”买家峻推门下车,踩了一脚的碎砖头。安置房工地就在前面三百米的地方,黑漆漆的,没有一盏灯。三栋楼刚起了框架,塔吊像一只断了脖子的长颈鹿,歪着脑袋杵在夜色里。工地门口的围挡上还挂着“民生工程,质量第一”的标语,被风吹掉了一个角,耷拉着,像个没精打采的舌头。停工整整四十五天了。买家峻站在废墟上,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怎么抽烟,但这两个月抽得凶了。一包烟撑不过两天,有时开完一个会,烟盒就空了大半。沈敏打电话来的时候听见他嗓子哑了,问是不是又抽烟了,他说没有,是开会话说多了。沈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他说:“能有什么事,都是工作上的事,好处理。”好处理。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不信。工地对面有一条巷子,巷子口有个卖馄饨的摊子,一盏白炽灯挂在棚子顶上,照着热气腾腾的锅。买家峻把烟掐了,穿过马路,在馄饨摊前坐了下来。“老板,一碗小馄饨,多点紫菜。”“好嘞!”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手上的动作很麻利。馄饨是现包的,皮薄馅大,一个个像小元宝似的丢进锅里,在沸水里翻滚着。买家峻看着那锅沸水,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在乡镇当文书的时候,加完班也是这样的夜里,在路边摊吃一碗馄饨。那时候的日子苦,但心里踏实。现在坐在沪杭新城最好的地段,吃一碗馄饨,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老板,这工地停工多久了?”他随口问了一句。老板娘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捞馄饨。“你问这个干什么?”“随便问问。”老板娘把馄饨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又从锅里舀了一勺汤浇上,紫菜和虾皮在汤里舒展开来。“停工一个多月了。”老板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说是资金没到位,可那三栋楼都盖到一半了,怎么说停就停了呢?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就指着工地上那些工人吃饭。工人一走,我这摊子一晚上卖不出二十碗。”买家峻低头吃馄饨,没有接话。老板娘看了看四周,又凑近了一些:“你是不知道,这工地上有猫腻。我男人以前在里头干过活,说那钢筋,有的地方细得不像话,监理来了就换好的,监理一走又换回去。后来我男人不干了,说这房子盖出来,谁敢住?”买家峻抬起头,看着她。老板娘的眼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是愤怒,也是无奈。“你们没去反映过?”“反映?”老板娘苦笑了一声,“反映给谁?街道办的人来了,转一圈就走了,说是会处理的,处理了一个多月了,越处理越停工。”买家峻放下勺子,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多少钱?”“八块。”他多放了十块钱,站起身。“多了多了!”老板娘赶紧喊他。“不多,馄饨好吃。”他转身走了,穿过巷子,回到车上。老马发动车子,问:“回宿舍?”“回。”车子开出去一段路,买家峻忽然说:“老马,明天帮我约一下花总。”老马愣了一下:“哪个花总?”“云顶阁的,花絮倩。”老马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点了点头。---买家峻的宿舍在新城管委会后面的一栋老楼里,两室一厅,家具很简单。客厅的茶几上堆着厚厚的文件,沙发扶手上搭着他换下来的外套,厨房的水槽里泡着一个没洗的碗。他脱了外套,去厨房把碗洗了,又烧了一壶水。水还没烧开,手机又响了。这回不是短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买主任,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休息吧?”声音很熟悉,带着笑,笑里藏着针。是解迎宾。“解总,有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