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盛夏,四九城什刹海,银锭桥。
桥头往西三十米处,老槐树的枝桠撑开浓荫,隔开一片清凉地界。
树荫下,刚返城的知青伍六一,正和七叔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闷子。
“七叔,瞧见桥上那大妞了么?”
伍六一下巴朝桥上一扬,“都杵那小半个钟头了,您说她瞧啥呢?”
“瞧景呗!银锭观山,燕京八景。”
“不象。”
伍六一蹬掉脚上的片儿懒,沉声道:“您瞧她那脚尖,都探到桥沿外头了,咋看咋象要跳”
“呸呸呸!可不兴胡说!”七叔啐了一口,“好端端一姑娘,少咒人家!”
“噗通!!!”
话音未落——
一声水花叫醒了宁静的什刹海。
七叔一哆嗦,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
“哎呦喂!真跳啦?!你怎么知道的?”
“我打那边儿来时,她就问我,人活着为了什么。”
“你怎么回的?”
“为了去门框胡同整两褡裢火烧。”
“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哪凉快哪待着,我不就躲您这来了么。”
“别贫了祖宗,赶紧救人啊!”
伍六一脱掉衬衫,一个猛子扎进水里。
他水性不错,三两下就游到女孩身边,拽着女孩奋力向浅滩划去。
伍六一将女孩推上岸后,见女孩胸脯有起伏,才松了口气。
七叔已经把三轮车横在岸边,将毛巾递给伍六一:
“你小子没事吧?”
“鬓角微湿。”伍六一说得轻描淡写。
七叔嘴角抽搐两下,随后把女孩安顿在车斗里,帆布盖了半截,抄起车把,铆足了劲往卫生院猛蹬。
望着七叔的背影,伍六一感叹道:
“七叔是个好人啊!”
其实按照前世的轨迹,救人的主角不是他,而是七叔。
可惜英雄没做成,在61岁,正是延迟退休的年纪,和女孩双双命陨。
伍六一知道大概日子,今天总算是等到了。
他长呼一口气。
重生回来的第一件大事——拯救七叔任务圆满完成。
伍六一把衬衫套头上,只听“撕拉”一声,后颈那块缝补过数次的地方又崩开了线。
原本心情不错的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重生回来两周,伍六一还是没太习惯。
他是家中老二,也是唯一的男孩,自然承担了上山下乡的任务。
三年之期已到,知青陆续返乡,伍六一就在这个节骨眼,重生了。
顶风尿十丈的身体固然欢喜,可这日子过得太紧巴了。
衣服是打过补丁的,懒汉鞋底是薄到透光的。
早上吃的是玉米糊糊和粳米粥。中午晚上吃的是白菜土豆,嘴里快淡出鸟来了。
至于工作?
四十万待业青年嗷嗷待哺。
为了维护稳定,他们刚回来这批知青挂靠在街道办管理的集体企业。
分配的工作是在地安门外大街崩爆米花。
不是伍六一瞧不上这工作,崩爆米花挺有意思的。
爆米花机长的像大炮,每次出锅都有种李云龙攻打平安县城似的。
可是这工资忒低了!
集体企业属于生产自救性质,工资比2级工还要低一半,每月仅有15块。
干不惯也可以转岗,卖大碗茶、扫大街、送蜂窝煤上楼,就业选择多样,但通通只有15块。
这15块哪够啊?火烧都吃不起。
讲实话,伍六一过够了上辈子卷生卷死的生活,重生一回,他只想当个左拥右抱,吃穿不愁的俗人。
可一摸兜,空空如也。
穷啊!
伍六一摇着蒲扇,琢磨着,上哪搞钱呢?
以一个现代人的思维,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做生意。
可这年头,生意没那么好做,他还没本钱,想到南边当倒爷儿,连车票都买不起。
抛开经商外,在八十年代什么工作既体面又赚钱?
想着想着,手中的蒲扇渐渐慢下来,什刹海的风裹着荷香拂过鬓角,恍惚间他已坠入浅眠。
等再睁眼,已是日头西斜。
伍六一没梦到答案,伸了个懒腰,系好衬衫扣子,顺着后海北沿离开了什刹海。
他转到甘露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