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坐进了他该坐的位子。陆诚没有站起来。他的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被告席上的两个人身上。王虎缩着脖子,整个人蜷在椅子的角落里。周正国歪坐在旁边,手铐锁在背后,脑袋低垂,下巴快要抵到胸口,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背脊上,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真凶和黑警。同框。同案。同判。陆诚用左手食指在扶手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这个节奏夏晚晴熟。——干净了。辩方席位上,高律师闭着眼睛,两只手交叉扣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辩护材料摊在桌面上,三指厚的文件夹翻开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标红段落。那些段落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他的委托人刚才还坐在旁听席前排,现在坐在被告席上戴着手铐。律师执业二十三年,他头一回遇到这种事。家属席上。张桂芬的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蓝布衫。变形的手指关节青白交错,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她的嘴唇在哆嗦,咬得发紫。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一颗一颗掉下来,砸在蓝布衫上,洇开一片一片的深色水渍。她没有哭出声。二十一年来她在冀州市局的信访接待室里哭过、在省高院的大门口跪过、在网上用血写过申诉贴被删过。她所有的眼泪和声音都给了那些紧闭的大门。今天,门终于开了。她不需要再出声了。弹幕里有人打了一行字,被顶到了最上面——“张阿姨,聂远在天上看着呢。他看到了。”审判长清了清嗓子。法槌再次落下。“鉴于本案庭审出现重大情势变更,合议庭决定休庭三十分钟,合议后将依法宣判。”“休庭。”法警将周正国从被告席上架起来,带往侧面的羁押通道。周正国经过代理人席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和陆诚撞在一起。陆诚正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动作不紧不慢。他抬了下眼皮,看了周正国一眼。就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理文件。周正国的嘴唇狠狠抽搐了一下,被法警拽着往前走了。铁链拖在地面上的哗啦声渐行渐远,侧门在身后关上,法庭里的骚动一点一点平息下来。三十分钟。有人去走廊透气,有人低声交谈。冯锐在后方的技术控制室里盯着直播数据,实时在线观看人数卡在四千二百万没有往下掉。旁听席后排几个媒体记者疯狂在笔记本上写字,手速快得笔尖都要冒烟。雷虎站在法庭外的走廊尽头,两条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左脸那道刀疤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格外扎眼。周毅不知何时又坐在轮椅上了,真是一生全靠演技。他自个推着轮椅从无障碍通道出来透气,两个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他的手指动了动,朝雷虎比了个OK的手势。雷虎点了下头,脖子发出一声闷响。三十分钟很快。法警重新开门,所有人鱼贯回到各自的位置。张桂芬被搀扶着坐回家属位,她的蓝布衫下摆已经被揪皱了,上面深深浅浅全是泪渍。被告席上,周正国被重新押回来。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白皮,藏青色夹克上少了两颗扣子,整个人垮了一截。王虎缩在另一端,尽量把自己和周正国之间的距离拉到最大。法庭重新安静下来。审判长与两名陪审法官从后门步入,落座。法庭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弹幕也在这一刻集体降速,四千万人屏住呼吸,等着那份迟到二十一年的判决从审判长嘴里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