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洪泽湖万顷波涛染成一片悲壮的赭红。
晚风卷着湖水的腥气,拍在西岸马浪岗的滩涂上,激起细碎的白沫,像是在为即将发生的一切呜咽。
滩涂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足有数千之众;
他们中有赤着脚、裤腿沾满泥点的渔民;
有背着破筐、手里攥着锄头的农夫;
有穿着撕裂棉甲被燕山军击溃的江北残兵;
甚至还有戴着破旧方巾攥着书卷的秀才和刀笔小吏。
此刻,所有人的身份都变得模糊;
老人的眼里满是绝望,年轻人的眼里透着狠厉;
甚至几个半大的孩子,也学着大人的模样攥紧了一根捡来的树杈子;
眼神里没有了孩童的天真,只有与年龄不符的凶狠。
齐刷刷地望着人群前方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
那是用数十块染血的衣襟拼接而成,有的衣襟还带着撕裂的口子;
有的残留着干涸的血痂,红得发黑的布面上;
用烧黑的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燕山军”三个大字,笔画粗细不一,却透着一股力量感;
右下角还有三个小字“江北盟”,每个字都像是用指尖蘸着血泪刻上去的。
旗帜下方,一个白衣男子跪在沙地上,正用炭条在磨平的木板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木板旁,几个人影矗立如礁石,沉默地望着眼前的人群。
“乡亲们,弟兄们!”
江北盟盟主左寒江向前一步声音不像呼喊,更像冰冷的湖水拍打着堤岸,沉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看看我们身边这片湖——它叫洪泽湖!
祖祖辈辈,我们靠它打鱼、灌溉,靠它活命!
可朝廷呢?
平日里用它蓄水保漕,把我们这些靠湖吃饭的人当鱼虾一样随意摆布;
收漕粮时连最后一粒米都要刮走,这些我们都认了;
如今,江南的官军渡江来了,他们杀我们的亲人;
污我们的妻女,用我们江北人的脑袋,当成他们升官发财的台阶!”
他猛地伸手指向湖面,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这湖,没有给我们活路!”
“这岸,也不给我们活路!”
最后,他转过身,指向身后那面血旗,声调陡然拔高,撕裂了暮色:
“那么,活路在哪里?!”
“活路在北!在燕山军!反了他娘的狗日的朝廷!”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从人群中爆发,接过了左寒江的话头。
说话的是陈山河,原凤阳府溃兵百户;
当初燕山军南下打到江北时,他因为为人仗义不喝兵血;
手下弟兄们感念他平日里的照顾,没告发他,侥幸捡了条命活了下来。
可如今“王师”北定江北,他却成了朝廷要抓的“从贼之人”“燕山余孽”。
燕山军虽然凶狠异常,却还讲规矩;
普通士兵只要投降听话干活,就能吃得上饭还给结工钱;
可江南来的官军,对江北军民百姓简直是无差别竭泽而渔;
为了军功和赏赐,屠了他和手下兵丁亲族所在的定远县;
他带着营里弟兄去阻拦,反被安上“燕山军余孽”的罪名,差点被砍了脑袋。
“朝廷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爷们投燕山军!”
陈山河大步走到人群前方,猛地撕开自己破旧的军袄;
露出胸膛上狰狞的伤疤——一道箭疮贯穿了左肩,旁边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我这身伤,一半是替江南朝廷挡燕山军的箭,另一半,是‘王师’赏的!”
他目光如刀,扫过人群中那些同样穿着残破军服的面孔,声音里满是悲愤:
“我们为大魏流血,为朝廷守城,可家国可曾有一寸土容我们安身?
他们污蔑我们是燕山余孽,要借我们脑袋升官发财,好!
那今天,我们就在这洪泽湖,成为真正的燕山余孽!
至少燕山军还能给我们一口饭吃,还能让我们活着!”
“对!他们污蔑咱为燕山余孽要杀咱!咱反了他娘的!”
人群中,一个穿着残破军甲的士兵红着眼眶;
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刀,用拳头捶打着胸口,发出沉闷的誓言。
“老子再也不替朝廷卖命了!官军杀了我娘,我要报仇!”
他身边的兵丁们纷纷响应,长刀、长枪举了起来,金属的寒光在落日下闪烁;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当初燕山军打过来时,只要听话;
还能活命,做工甚至管饭、有钱拿。
可如今江南“王师”到来,却是不分青红皂白;
见人就杀,见屋就烧,连他们这些曾经被燕山军打散;
想重回编制的江北残军,都成了官军眼里“上好的青壮头颅”;
官军不仅借老乡的人头升官,连同袍的头颅都不放过;
前几天还有个弟兄被官军偷袭,脑袋被砍下来充作“燕山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