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第72章
二月初一。
清晨,太阳晒干了露水。
镇国公夫人江柳烟得了消息,天未亮,便匆匆递牌子入宫。当她踏入凤仪宫时,殿内药香浓得几乎让人窒息。皇后沈映雪靠在床头,此时,她的脸上竞敷了薄薄的胭脂,唇上也点了口脂。若非那双眼睛里,空洞的死寂太过明显,几乎要让人以为,她的病情好转了。“映雪。"江柳烟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那手冰凉得没有温度。
“若云,你来了,"皇后抬眼,对她露出个极淡的笑,“坐。”江柳烟在她床榻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眼圈红了:“怎么……怎么就到了这一步?太医不是说……”
“太医的话,听听就好。"皇后打断她,声音很轻,“若云今日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江柳烟张了张嘴,眼泪先落了下来,她握紧皇后的手,哽咽道:“他来了,在宫外,想见你。”
“二十年了,"皇后轻声说,“他还记得我。”“他从未忘记过你。“江柳烟擦去眼泪,“映雪,你若不想见,我便让他回去。只是……只是我觉得,你该见见他,有些话,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皇后看向她,忽然笑了:“若云,替我梳妆吧。”“什么?”
“替我梳妆,"皇后重复道,眼中竟有了些光亮,“要最好的那套朝服,要凤冠,要所有的配饰,我要漂漂亮亮地见他。”江柳烟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好,给你梳妆。”她起身唤来宫人,取来皇后朝服凤冠。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为皇后更衣,江柳烟亲自为她梳头。皇后的头发已不复当年的乌黑浓密,夹杂着许多银丝。江柳烟用桂花油细细梳理,绾成高高的发髻,戴上沉重的凤冠。接着,又为她描眉、敷粉、点唇,每个动作都极其轻柔,仿佛在对待件易碎的珍宝。
铜镜中,渐渐映出张雍容华贵的脸。
虽然消瘦,虽然苍白,但眉目间的风华,依稀可见当年那个名动京城的安国公嫡女。
“好了。”江柳烟哽咽道。
皇后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轻声说:“若云,别哭。”“我没哭,"江柳烟擦去眼泪,却越擦越多。“我这一生,对不起很多人。"皇后缓缓道,“对不起父亲,让他含冤而死;对不起母亲,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对不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最对不起的,是他。”
她转头看向江柳烟:“若云,你知道吗?当年我若选了他,或许会比现在幸福。”
江柳烟摇头:“傻映雪,没有或许,你选的是你的心,不是对错。”“可我的心,也错了,"皇后苦笑,“错付了人,错付了一生。”她站起身,沉重的朝服压在她消瘦的身上,几乎让人担心她会被压垮,但她站得很直。
“你们都退下吧。“皇后对宫人道,“若云,你也去歇歇,我想自己待会儿。江柳烟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点点头,带着宫人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皇后。
她走到凤椅前,缓缓坐下。那是皇后的专属座位,象征着六宫之主的尊荣。她在这把椅子上坐过无数次,接受妃嫔朝拜,处理宫务,接待命妇。可从像现在这样,觉得这把椅子如此冰冷,如此沉重。她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微弱而绵长。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素色长衫,身形清瘦,面容儒雅,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也有了白发。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温润,如三十年前般。江竹。
皇后缓缓睁开眼,看向他。
四目相对的刹那,时间仿佛倒流回三十年前,江南的春天。那时她还是安国公府的嫡女沈映雪,他是名满江南的才子江竹。他们在桃花树下论诗,在西湖边作画,在月下听琴。“你来啦。"皇后轻声说。
江竹站在原地,看着她,眼中泛起水光。
三十年了。
当年那个在桃花树下回眸一笑,说”竹哥哥,你来啦"的少女,如今成了大梁的皇后,成了病榻上形销骨立的病人。
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是他记忆中的模样。
“阿雪。"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皇后笑了,那笑容虚弱却真切:“我美吗?”江竹走近几步,在离她三尺处停下,认真地看着她:“美,你永远都是最美的。”
“说谎,"皇后轻声说,“我老了,病了,不好看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当年的模样,“江竹眼中泪水滑落,“阿雪,你不该“不该什么?"皇后看着他,“不该选他?不该入宫?不该走到今天这步?”她摇摇头:“江竹哥哥,我此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你没有对不起我。“江竹急声道,“是我心甘情愿的,当年你说你想看看京城的繁华,想站在最高的地方看尽天下……我便知道,我留不住你,你有你的路要走,我只愿你过得好。”
“可我过得不好,"皇后眼中泛起泪光,“江竹哥哥,我过得很不好。”她想起这二十年的深宫岁月,想起那些等待的夜晚,那些失望的清晨,那些心碎的瞬间。想起父亲死时她的无助,想起孩子失去时她的绝望,想起看着皇帝宠爱他人时她的心死。
“我后悔了。“她轻声说,“如果当年我选了你,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