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光明推开车门,冰冷的泥水瞬间没过了脚踝。他毫不在意,沉稳地跳落车。
“馀平!”他朝后面喊了一声。
馀平立刻从第二辆卡车的驾驶室跳下,带着两个供销总站的骨干小伙跑了过来,二话不说,熟练地从车厢板下抽出备用的厚木板和撬棍。
跟在后面的两辆卡车也停了下来。
“老规矩,垫板子。”陈光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弯腰查看陷车情况,泥浆沾污了他锃亮的皮鞋和新裤脚。馀平几人应声而动,将厚实的木板塞进泥泞的轮下。
“菜头哥,嗓门亮,喊那几个老乡搭把手,一人一包大前门。”陈光明头也不抬地吩咐。
菜头哥骂骂咧咧地落车,脸上瞬间换上热络的笑容,掏出那标志性的皱巴巴烟盒,朝着旁边看热闹的几个老农和几个刚停下手推车的汉子吆喝:“几位老哥老弟,搭把手,帮阿拉推一把车头,香烟火辣辣的管够!”
看到崭新的香烟,又瞅瞅陈光明几人虽陷泥泞却气势沉稳的架势,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嘿嘿笑着围了上来:“要得,要得,陈老板的车嘛,搭把手应该的!”
号子声在清晨的湿冷空气中响起:“一、二,走你。”
众人合力猛推车头,引擎发出沉闷的嘶吼,木板在泥浆中嘎吱作响。
大解放在一阵剧烈的震颤后,终于挣脱了泥潭的束缚,带着一身泥浆,重新爬上了相对硬实的路面。
陈光明掏出几包香烟,亲自塞到帮忙的汉子们手里,换来一片朴实的笑声和恭喜发财的吉利话。
车队继续在龟速中前行,穿过最后一片散乱的棚户区,越靠近桥头,气氛越发热烈。
路两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象一夜之间从地里冒出来似的。
卖热气腾腾糯米麻糍的、炸金黄油条的、兜售劣质望远镜和印着大桥图案塑料纪念章的、甚至还有拉着手风琴卖老鼠药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哭闹嬉笑声,混杂着广播里失真的《东方红》乐曲。
“光明哥,你看,王阿三那小子,手脚真快!”菜头哥指着桥头引桥下方一片稍微干爽的空地。
只见王阿三不知何时已在那里支起了一个简陋却醒目的摊子。
王阿三满面红光,正唾沫横飞地向围拢过来的路人介绍:“正宗乐清精工,供销总站直供,假一罚十,大桥通车特惠价!”
他脚边,还放着一块从宁溪凉棚移过来的小黑板,白粉笔写着严厉打击假冒伪劣,字迹粗犷有力。
“这小子,会抓时机!”菜头哥笑骂。
陈光明点点头,目光掠过王阿三的摊子,投向大桥主体,雾气又散开了一些,大桥的全貌更加清淅。
巨大的水泥桥墩深深扎入浑浊的海水,粗壮的钢索牵引着宽阔的桥面,如同一条钢铁巨龙,跨越了曾经天堑般的海峡。
桥面上,穿着崭新制服的路政工人正在进行最后的清扫检查,插在栏杆上的彩旗在风中猎猎招展。
靠近乐清一侧的桥头堡下,已经搭起了一个铺着红毯的主席台,工作人员正在调试麦克风,台前摆放着几把铺着红绸的椅子。
台州方向,同样是人头攒动,彩旗招展。
车队终于挨挨挤挤地挪到了靠近桥头堡的一片指定停车局域,这里相对开阔,停放着其他一些单位的车辆和一些有门路的商贩的板车。
馀平指挥着工人迅速卸下帆布,露出车厢里码放整齐的货箱,箱子上乐清精工、前进皮鞋、台州湾光明供销总站的红色标记在晨光中格外醒目,引得周围人群一阵指点和议论。
“快看,光明供销总站的货!”
“乖乖,这收音机堆得跟小山似的!”
“听说这陈老板路子野得很,货硬气!”
陈光明刚落车,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章的中年人小跑过来。
对方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陈经理,你可算到了,位置都给你留好了,王副局长特意交代了,供销总站是我们台州湾的标杆,今天一定要亮好相!”
“林科长费心了。”陈光明笑着地应了一句,目光扫过林国栋略显浮肿的眼袋和眼底的紧张。
“馀平,带人把货摆开,按之前商定的,收音机试听台摆出来,皮鞋塑编袋样品挂显眼点。”他吩咐道。
“好嘞陈哥!”馀平精神斗擞,立刻带着骨干们忙碌起来。
一块更大的、崭新的台州湾光明供销总站大桥通车特供点招牌竖了起来,几张长条桌拼起,收音机被一台台拆开包装,装上电池,调到不同的频道,洪亮悦耳的声音立刻导入周遭的声浪洪流。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同志们,乡亲们,在这春光明媚、万象更新的美好日子里,我们怀着无比激动和喜悦的心情,隆重举行跨海大桥通车典礼,这座凝聚着————”
伴随着冗长而激昂的开场白,几辆黑色的小轿车缓缓驶上乐清侧桥头堡前的红毯区。
车门打开,几位穿着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领导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