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吆喝半年!”
陈光明给自己也倒了杯水,但也只是歇一会儿。
滨江路老海仓库,生意太好了。
仓库大门洞开,叉车嘶吼着在货山间穿梭,卸下刚从乐清渡海而来的崭新货品。
空气中,海腥气、新塑料味、皮革的油脂香、机油的气息以及工人们汗水的咸味。
馀平站在仓库中央临时搭建的木台上,面前摊着那张被红蓝铅笔反复涂抹的台州地区地图,黄岩、临海、天台、仙居、温岭————每一个被圈住的地名,此刻都仿佛化作一道道急需弹药补给的战线。
“馀经理,天台白鹤镇,加急,收音机二十台,小号优先,声音要最响的,塑编袋大号五十个,前进牌工装皮鞋四十双,38、39码对半!”王阿三裕链里鼓鼓囊囊,急着道:“山里几个大队凑的份子钱,点名要咱供销总站的牌子,听说桥通了,都盼着咱的货呢!”
馀平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珠上飞速拨动,啪声清脆急促:“收音机二十台,批发价19块8一台,塑编袋大号三毛五,皮鞋工装款八块五————”
他口算报价,手下不停,抓起一块写着天台白鹤的硬纸牌,精准地插进身后巨大的木格货架。
立刻有赤脚赤膊的工人按牌取货,动作麻利如流水。
“李拐子,仙居田市,这次要三十台!那边山坳里几个村,全指望我这板车了!”李拐子也道。
“温岭大溪,收音机五十台,塑编袋一百个,皮鞋————皮鞋有多少要多少!”坞根的渔家女阿珠派来的小伙子挤在前面,“阿珠姐说了,码头船老大们放话了,以后出海,没咱供销总站的收音机解闷,鱼都打不着。”
人声鼎沸。
陈光明站在仓库二层的简易铁架走廊上,俯视着下方这片喧嚣而有序的场面。
他的目光掠过李拐子咬牙绑货时微颤的腿,掠过王阿三小心翼翼将盖着供销总站大红章提货单藏进贴身衣袋的虔诚,掠过几个新来的年轻货郎围着老师傅笨拙学习油布防潮包裹的认真。
“陈哥!”馀平的声音通过嘈杂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库存告急,特别是小号收音机,宁溪、大溪几个点要的量太大,乐清那边刚到的这批,按这速度,撑不过三天!”
陈光明收回目光,声音沉稳:“给乐清老厂发加急电报,所有生产线,优先保障台州供销总站,特别是小号机型,让前进皮鞋厂和塑编袋厂也开足马力,另外通知菜头哥,让他跑一趟路桥市场管理处,找林国栋,催一催我们之前申请扩大无线电设备维修点的批文,光是卖,不够了,得把售后也抓在手里。”
“明白!”馀平应道,立刻转身对身边一个记录员口述电文。
陈光明走下铁梯,穿过忙碌的人群。他走到仓库东头新辟的货郎休息区。
这里气味更杂,劣质烟草、汗、干菜、咸鱼的气息混杂。
王阿三正蹲在地上,就着一碗凉水啃硬馒头,看到陈光明,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抹了抹嘴。
“陈老板。”
“阿三,宁溪点今天怎么样?”陈光明递过去一支牡丹烟。
王阿三受宠若惊地接过,没舍得点,别在耳朵上:“好,好得很,陈老板,大桥通车,山里人像过年,都晓得路通了,城里的好东西要进来了,咱供销点的名声,借着通车大典的东风,推板响,收音机走得最快,尤其是小号的,都嫌供销社的太大太贵,就是有几个买了的,今天找回来,说声音有点沙,不似刚买时好,我检查了,电池新的,台也调了,就是听着有点毛刺。”
陈光明眼神微凝。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反馈了。
菜头哥上次去宁溪回来也提过一嘴,但当时忙着通车,没太在意。
“东西带回来了吗?”
“带回来了一个。”王阿三从他那宝贝裕裢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收音机,正是乐清精工的小号机型。
陈光明接过来,拧开电池盖,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电路板。
焊点依旧饱满,布线也还规整,和他当初在仓库里烧掉的那些吴德彪的垃圾货天壤之别。
他装上电池,拧开旋钮。
一阵清淅的越剧唱腔传出,声音洪亮。
但仔细听,在高音部分,确实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砂纸摩擦般细微的嘶嘶杂音。
“日本零件————”陈光明低声自语。
这杂音很隐蔽,对普通农民渔民来说,也许只是觉得不够响,但对懂行的人,这就是质量隐患。
乐清组装,内核元器件全靠进口,稳定性终究是个软肋。
“阿三,这个先放我这,回去告诉乡亲们,供销总站的东西,有毛病包换,你下次来,带几个有问题的回来,我找师傅统一修。”陈光明将收音机交给身后跟上来的馀平,“记下,售后维修点的事,优先级提上去。”
“是,陈哥。”馀平郑重记下。
陈光明这句售后维修点的事,让优先级提上去”刚落地,滨江路仓库的喧嚣仿佛又拔高了一个调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