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荷华的农场故事登上《时代》周刊封面的那个冬天,包德发正站在明尼苏达州北部的冰湖边。零下二十度的空气中,丽莎手中的卫星电话再次震动—这次显示的是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的区号。
电话那头的声音被嘈杂的背景音淹没:玻璃破碎声、吼叫声、隐约的警笛声。
视频接通时,画面在晃动。伦森,一个四十多岁、前臂有褪色海军陆战队纹身的男人,正躲在办公室里。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酒吧大厅的混乱景象:椅子在空中飞舞,两个男人在地上扭打,一个女人站在吧台上尖叫。
“十五年前我从父亲手中接手时,这里还是社区的中心。”尼克的声音充满疲惫,“现在…现在只是中西部最大的打架场所。”
画面转向监控屏幕,分割画面显示着酒吧各个角落:舞池里人群推搡,赌酒区年轻人比拼一口气喝完烈酒,后巷有人呕吐,停车场两群人正在对峙。
“最糟的是感恩节后的那一周,”尼克揉着太阳穴,“所有人从压抑的家庭聚会中逃出来,把一年的愤怒都发泄在这里。去年感恩节周末,我们有十四人住院,三人重伤。”
丽莎调出当地新闻报道标题:《感恩节后的暴力潮:老密尔沃基之家再成焦点》《酒精、愤怒与美国心脏地带的孤独》。
包德发凝视着监控画面中那些扭曲的面孔—不是愤怒,而是更深的东西:空洞。“当酒吧变成了宣泄情绪的工厂,”他轻声说,“酒精就只是麻醉孤独的劣质药物。”
三天后,包德发踏入“老密尔沃基之家”时,正值周一下午的“忧郁时光”—四点至七点的特价时段。尽管是工作日,酒吧里已聚集了二百多人。
空气浑浊得几乎可见:啤酒的酸味、汗味、清洁剂掩盖呕吐物的甜腥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绝望气息。
尼克带领包德发参观这个庞大的酒精王国:
一层主厅:123英尺的桃花心木吧台确实令人震撼,但近看满是伤痕—刀刻的涂鸦、香烟灼痕、干涸的血迹。酒保们像装配线工人般机械地倒酒,几乎不与客人交谈。
“我们每小时服务四百杯啤酒,”。我们不记得面孔,只记得订单。”
二层“威士忌阁楼”:设计成“安静交谈区”,但实际是约会软件线下见面场所。玛雅指着角落的桌子:“上周五晚上,那里发生了三起下药事件。我们的保安找到了七种不同种类的镇静剂。”
三层“啤酒花园”:实际上是个封闭露台,加热器在十一月的寒冷中嗡嗡作响。这里进行着“饮酒比赛”:年轻人直播自己喝下整瓶龙舌兰酒,观众通过应用打赏。
地下室“老兵角落”:最令人心碎的地方。二十多名越战至阿富汗战争的老兵每天下午聚集于此,沉默地喝酒。墙壁上贴满了泛黄的照片—穿着军装的年轻人,如今都已衰老或死去。
最深刻的数据在尼克的办公室。
“我们安装了这套系统是为了预测斗殴,”尼克苦涩地笑了,“但现在它只是告诉我们,这里聚集了中西部最不快乐的人。
那天晚上,包德发目睹了一场典型的“老密尔沃基之家”冲突。
起因微不足道:一个男人不小心撞到另一个,酒洒了。五分钟内,冲突升级为十四人的群殴。保安介入时,一个年轻人被打倒在地,血流满面,却还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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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震撼的是旁观者的反应:超过五十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在直播,有人在欢呼,只有少数几人试图阻止。
冲突结束后二十分钟,酒吧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破碎的玻璃被清扫,血迹被拖掉,音乐再次响起。
“这就是最可怕的部分,”玛雅酒保边擦杯子边说,“暴力变成了娱乐,痛苦变成了表演。我们不是在经营酒吧,是在经营人类痛苦的马戏团。”
包德发选择酒吧地下室的老酒窖作为静修场所—这个石砌空间自1853年酒吧开业以来就存在,储存过禁酒时期的私酿酒,现在只堆放空箱。
“这里不行,”尼克坚决反对,“没有暖气,没有窗户,而且…地下三层,万一出事”
但包德发坚持。工人们清空了酒窖,露出原始的砖墙和拱形天花板。包德发只要求保留墙上的涂鸦—几代酒窖管理员留下的笔记、日期,甚至一首1945年刻上去的情诗。
第一个前来的,是玛雅酒保。她带着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但整晚没有打开。
“我在这里工作了八年,”她坐在旧酒桶上,声音在石窖里回响,“我的第一个圣诞节值班,一个常客给了我一万美元小费。他说‘你是我今年唯一交谈超过五分钟的人’。三天后,他从密歇根湖大桥跳了下去。”
玛雅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条:“这些是客人们塞给我的。有时是电话号码,有时是求救信号。”
她读出一张:“‘玛雅—如果我妻子打电话,说我不在这里。告诉她我爱她,但我不能回家。’日期是去年感恩节。”
“越战,1969年,”他的声音沙哑,“我最好的朋友死在我怀里。回国后,人们朝我吐口水。四十三年了,我每晚都梦见他。”
吉姆指着酒窖墙壁:“但你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