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孑一身
石念心再醒来时,已经是十年后,正是一个白雪皑皑的冬天。石念心看了眼山顶上同样陷入沉睡的椿树,迟疑片刻,难得贴心地没有吵醒它。
毕竞她也不知道就算把椿树唤醒,又能做些什么。石念心看了眼天上飘着的雪,一个人默默坐在山崖边上,远眺向已经裹上银装的京城。
纹丝不动,任由白雪铺满她的肩头,直至将她整个人包裹起来,银发白衣,藏在雪中,若是有人路过,都难以想到这儿还藏了个人。石念心抱着膝盖蜷成一团,想,没关系,反正她也不会冷。偶尔有太阳时,她身上的雪稍微融化些,,雪水便会顺着她的发丝和衣衫缓缓流淌,石念心也仿若不知。
毕竞石头最不缺的就是定性,足以忍受枯燥而重复的日复一日。毕竞在从前她尚未化形的千万个日夜,在她化为人形后下山前的八年光阴,她都是这么度过的。
但是当她看到远方的京城不再是一片白茫,山下的林野抽出新绿时,她还是再次起身下山了。
因为她忽然记起,楼瀛曾在一个同样寒意堪堪褪去的初春时节对她温声说过,春天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春天来了,一切便又是崭新的开始。
她也会有崭新的开始吗?
石念心不知道。
但是她知道,习惯了人间生活的她,好像已经不再能接受山上原本她习以为常的日子。
她做不到当一颗纯粹的石头了。
石念心下山后去了月泉宫。
楼瀛在月泉宫给她留了东西,她还一直没有去拿。虽然她并不在意那些金银珠宝,但既然是她的东西,她自然也不肯分给别人。
石念心悄无声息地溜进皇宫,再从宫墙翻进月泉宫,就着月色稳稳落地,才发现月泉宫虽然如旧,却又已经变了模样。庭院、回廊、屋檐,全都布满厚厚的尘灰,石阶缝隙里钻出零星的野草,曾经石茵茵和秋迟精心打理的花园变成一片荒芜,那棵楼瀛曾经说他们可以在秒天一起摘柿子,做柿饼、柿子果酱的柿子树,不知何时已悄然枯死,纵使春风排过,也唤不醒半点绿意。
石念心在这阔别已久的月泉宫中缓缓走了一圈,路过那丛埋着大黄的花丛边时,脚步顿了顿,一株迎春花从一堆杂草间探出头,即使无人打理,也顽强地生长着,在料峭的初春抽出花苞,石念心静静看了片刻,没有去打扰它。脚步停在紧锁着房门的屋门前,指尖在门锁上轻轻一点,锁扣便应声断裂。石念心推门而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
她都记不得上次回这里是多久前,从蓬莱岛回宫之后,她连屋子都没踏进一步,便又匆匆离去。
或许是因为楼瀛的旨意,而她又下落不明,楼瀛死后宫人们并未挪动殿内的任何摆设,便直接在宫门前落锁上了封条,匆匆将这座伴着独宠多年的皇后而荣极一时的宫殿封存。
每一处的陈设都还尚是熟悉的模样,记忆的恍然间,屋中似乎又有来来往往的宫女,向自己端来可口的饭菜,楼瀛为自己剥着虾蟹,又说起一些日常间微不足道的絮絮闲话。
石念心站在屋中出了会儿神,才看向一个角落。自己常用的妆台上,果然放着一个木匣子,上面已经落满了灰,石念心如方才一般轻易破坏了锁头,打开匣子拿起里面的纸张瞧了瞧,都是些看不懂的势证,又放了回去,接着在屋中四处寻找起来。最后是在床下发现了暗格,里面打开,是足足三个铁箱,如他此前派人送上她山的一般大小,两箱是金银,剩下一箱是些珠宝玉器,石念心知晓对于凡人而言,这些都是值钱的货件,但她无甚兴趣,随意扫了一眼,便将箱子重新关上连此前山上那个箱子中的金元宝银元宝,后来她也一直没怎么动用过,如今又多了三箱来,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才用得完。好在这些也不会坏,石念心便通通都搬回山上。三箱金银虽然又大又重,但于石念心而言,倒是一根手指就能随意将之拎起,掐了个能障目的术法,便从大摇大摆从皇宫溜了出去。石念心带着东西回了山上,将几个箱子在椿树下重重叠叠地放到一起,在椿树前方席地抱膝而坐,望着它们发了会儿呆,唤了声:“楼瀛。”无人应答,连风声都无。
又唤:“椿树。”
椿树没有动静。
石念心加大了音量,大喊:“椿树!”
椿树的叶子抖了抖,才堪堪从睡梦中醒来,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在石念心脑海中响起。
「又怎么啦?」
“我……“石念心突然语塞。
明明感觉自己有好多话想说,但是真有人问起,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也没什么可细谈。
最后只道:“世上能有让人死而复生的办法吗?”「你想要让谁活过来?」
“楼瀛。”
「你为什么想救他?」
“因为……因为我要他陪我玩。“石念心想了许久,才慢吞吞挤出一个回答,“春天到了,春天可以放风筝,可以去踏青,正是跑马的好时节,但是没有人陪我玩。我下山去,都不知道该去哪儿。”
“月泉宫里的宫人不知道都去了哪儿,皇宫里的人我都不认识了,楼瀛说月泉宫永远是我的家,但月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