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数字,正是出逃前夜,她和父亲最后一次盘点匠人和他们家眷的总数。
这意味着,除了已丧命之人,余下的,已全在这位大梁督军的掌控之下了。
陆羽在前引路,南初默默跟上,常赢等随行压后,一行数人跨入守卫森严的庄子。门头未见匾额,一扇高大的墨色大门森然矗立,透着与那个人一样的威压。
进门数步便有瞭望塔,塔上斥候内可俯视半个庄子,外可眺望方圆数里。南初尾随陆羽行过一片开阔校场,穿进一扇月洞门,行过几排房屋后,绕上一条长廊,前方是座院子,透过敞开的朱漆木门,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南初竟莫名紧张起来,脚步也无意识放缓。
她边走边打量自己,这身熟悉的衣衫如今穿在她身上,一定是他们万万想不到的。尽管她已设想了无数遍,相见时他们的反应,此时攥着铜鸠车的手心,仍不免泛潮。
离那扇朱漆大门越来越近,南初忽然驻足,朝常赢和陆羽道:“两位大人,等下若是……若是有人因我的话而动怒,你们……”
“娘子放心,”常赢率先开口,“督帅吩咐过,娘子安全是第一位的。”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南初一鼓作气,“我是想说,等下我的话,他们一时或许接受不了,只要不危及我性命,请你们不要插手,可以么?”
陆羽皱了眉:“娘子在我这里出问题,属下交代不了……”
“他们压抑了许久,总得有个宣泄的出口。”南初似安慰他俩,又似说服自己,“放心,不会出大事的。
常赢和陆羽对视一眼,未置可否。
南初深吸口气,转身,踏入院门。
庭院里极不安静,几个稍小的孩子天真地探索这座初来的院子,他们的母亲无奈地追赶呼喝,男人们或站或坐,成堆成簇凑在一处大骂梁人,女人们则愁眉苦脸,偶尔交谈几句。无人知晓梁军为何突然将他们集中到此处,又许久不见来人吩咐,几个年轻气盛的匠人按捺不住想出门理论,又被年长者按住。
府医白崇禧挨着周渠而坐。周渠目光空洞,白崇禧一双眼睛却乌溜溜地四下打量着。
南初并未朝里走,只静静站在门下看着这些熟悉的人。他们并非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他们的眼神不是枯死的,他们的孩子还可以四下跑动,他们还可以大肆叫骂……这很好,至少说明他们还存着一份“生气”,也说明,萧翀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般折磨这些匠户。
白崇禧最先发现了她,可两人的视线甫一交汇,南初便见昔日那个尽心尽力的白先生,倏然垂下了头。
自她的祖父南崧决意满门殉国,府中便遣散了最后一批下人,其中便有白崇禧。他并未在暗道逃生的名单中,可他也出现在了这里。她不知该怨他阳奉阴违,还是怪自己府上识人不明……不过眼下这些已没有意义。
院子里很快安静下来,大伙发现门口站了一位天工司的“同僚”,可再细看,哪里是什么同僚,竟是天工司掌事的掌珠、南府的嫡女、那位……无福的太子妃。
场面一时死寂。
突然,伴随着一声稚嫩而又兴奋的喊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扑进了南初怀里。麦芽抱在南初腰上,忽闪着大眼睛,声音里藏不住的惊喜:“阿箴姐姐!你终于来了,你怎么才来!”
南初红了许久的眼眶,终于落下泪来。
柳氏也赶过来,拉着南初上下打量,眼里满是疑惑,嗫嚅道:“小姐……你……也是他们抓来的么?”
说话间一些匠人也围了上来,望着南初的眼里有欣喜,有心疼,也有猜疑。
周渠从人后挤到前面,他头上还缠着裹帘,额上隐隐透出一丝殷红。他的视线从南初额角结痂的伤疤往下,对上她潮红的眼睛,嘴唇翕动,发出一丝哑涩的声音:“小姐……你来了,那南大人,还有老爷子,他们……是不是也……都被抓了?”
南初嘴唇颤了颤,声音有些不稳:“没有南府了……祖父、父亲,南氏二十七口,已于城破当夜,自焚于宗祠。”
场面一时静极,透出些低低的吸气声,便是铁打的男人们也都红了眼眶。
南初强自镇定,将手里的铜鸠车塞回麦芽手里。麦芽细细打量之后,将其搂进怀里,另只手仍紧紧抓着南初的衣襟。
静默中,周渠突然激动道:“这便是南大人所说的‘退路’?南氏全族殉国,我等却做了贪生怕死之人……”
“不是这样的。”南初不晓得父亲是如何游说匠户们逃生,可他们显然不晓得,南氏留给自己的‘退路’,竟是一把火烧个干净。
“祖父说过,怀璧其罪。”南初尽量让声音平稳,“也许这便是南氏该有的结局……可你们不同,你们不是贪生怕死,是要留薪火相传。你们那些技艺,那些穷其半生才堪融会贯通的绝活,是要造福百姓的,不应该淹没在战乱中,更不应该……死于自私昏聩的算计。”
她终于讲出了自己不愿承认的事实,并试图用它触动眼前这些人。
“当夜的名单上,总计五百一十三人,此刻你们是二百三十七,城中还有一百八十九,剩下的八十七人……”
她声音突然卡住,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