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找你。
可遗骨活出第二世,是何等机缘,何等侥幸,又岂能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于是,她把“蛛”错记成了“猪”,却又记得你本体有八条腿,方才有了洞中悬挂的八腿怪猪绢画。
她在寻你,一直在寻。
可地势起复,千百年间,沧海桑田,又怕你归时,记不得路,于是在原地等你——
等你十年,百年,千年————
一直在等。
而你遥遥无期。
于是,当灵山的菩萨许诺,以事后告知你下落为条件,换取她离间取经人师徒,成为取经路上八十一难之一时,她应承下来。
她以为这不过是生前登台唱戏那般简单,却终究轻信了菩萨,被猴子一棒打碎了骨,被菩萨炼散了魂儿。
你收缩身形,变作黑傀蛛的模样。
那是她前世时,你的样子。
戏台上,白骨夫人终于认出了你,可————
她要死了。
她眼窝中血泪如注,却仍在唱戏,不敢下台与你相认。
因为,戏大于天。
一旦开始,便不能停,须得唱到最后,有始有终,方能落幕。
这,是你前世教她的。
菩萨空许寻亲约一孤魂叩断灵山阙!
菩萨呀菩萨,奴家千百年来,不食荤腥,不索血食,约束群妖,礼敬我佛,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刚与爹爹重逢,不及承欢膝前,便要死去?
前世尚能陪爹爹行走江湖数十年,爬冰卧雪,风吹日晒,甘之如饴。
今生苦等千年,却只得一息相逢?
好恨呐,明明重逢数十载,人在近前————
却不识!
她声做三转,一口妖气终究散尽,浑身玉骨碎散。
你飞身上前,一如前世那般,吐丝聚合碎骨,却见她眼中魂火只剩馀烬。
她问你,爹爹呀,女儿的戏唱得好吗?
你连连点头,说好,大好!
她低头偎你怀中,声近于无,说她前世曾言,今生要做你鬓边雪,如今怕是要爽约了。
你心如刀绞,怨恨如火,把你寸寸灼烧,血脉在这一刻近乎沸腾。
你苦觅许久的机缘来了!
你的身形变大,撑破了洞府,节肢油光发亮,口吐魔气,如梦如幻。
你成功晋升,但宁愿不要。
头面跌落,戏衣碎裂,血伶眼中魂火熄灭。
死前犹在低语,说今日你晋升大喜,若能登台为你献唱,那该多好。
你低头沉默,旋即张口吐出一根蛛丝,探入虚空深处,勾住她将散的残魂,拉入梦中——
戏台上。
年方十四的血伶身披戏衣,踩着碎步从台后转出,行至台前,水袖轻扬。
见得站在台侧的你,先是一愣,继而眼眉弯弯,兰花指举至鬓边,开口念唱,三分稚气,三分暮气,三分思念,一分释然:
氍重拾儿时月,袖角兰香未肯歇。
爹爹教我台步稳,指尖先捻春山雪。
曾怕脂粉遮稚颜,今执彩袖再开嗓。
戏中自有真情在,莫教梦醒空留恨。
佛诺怎比寸草晖,灵山不换膝下帖。
若问此生圆满处,当是雪下——
初见时。
天上下起了雪,纷纷扬扬。
你牵着小小的她,漫步风雪中。
雪落,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