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次脑袋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帝王威仪的手,缓缓抬了起来,制止了李斯后面的话。
是嬴政。
“让她说完。”他的声音异常平静,但那双紧紧盯着地图的眼睛里,燃烧着的,是我无比熟悉的火焰——那种属于顶级征服者的,只有在听到“前所未有的广阔疆域”和“闻所未闻的宏大可能”时,才会迸发出的、充满野心和欲望的炽热光芒!
我心头一块大石瞬间落地,知道最关键的一步赌对了!我顺势从袖子里取出一卷早就准备好的帛书,高高举起,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虔诚”与“惶恐”:“陛下明鉴!臣万万不敢妄议朝政!此乃臣偶然在梦中所得,梦中神人授予残篇,名为《初步海外屯垦可行性分析报告》。臣得到后惶恐不安,不敢私自隐藏,特此献于陛下!这帛书中详细阐述了,可以派遣徐福大人的船队,不必执着于寻找仙人求取长生不老药,只需要多携带农具、各类良种、随行医师、能工巧匠,向东渡海而去。我们的目的,不是为了虚无的长生,而是为了实实在在地,拓展陛下的王土啊!”
退朝的钟声终于响起了, 我几乎是全靠着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才支撑着发软的双腿,没有当场瘫倒在地。
走出麒麟殿那高大沉重的殿门,外面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里,我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冷汗彻底浸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宫道之上,一个穿着内官服饰、脸色阴柔的身影,不偏不倚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是赵高。他那张敷了厚厚白粉的脸皮笑肉不笑,尖细的嗓音像是毒蛇在黑暗中吐信,让人脊背发凉:“姜典膳,真是好大的口气啊今日在麒麟殿上,竟敢议论到瀛洲海外之事去了?你的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些?”
我连忙深深地低下头,摆出最谦卑、最惶恐的姿态:“赵府令您言重了,真是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一介掌管庖厨的小小女官,哪里懂得什么军国大事?奴婢只是只是把梦中见到神人所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陛下听而已,绝不敢有半分自己的妄议和僭越啊!”
他那双细长阴鸷的眼睛,像刮骨刀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几遍,最后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冷哼,这才与我擦肩而过。
当天晚上, 阿芜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悄悄溜进我的值房,脸上写满了担忧和后怕。
她带来的秘密消息让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赵高已经命令手下的人,连夜去查阅当年徐福第一次出海的所有档案记录,并且开始私下里秘密联络那些宗室里的老顽固元老们。言谈之间,全都是在指责我“用妖言迷惑陛下,意图无缘无故地兴师动众远赴海外,白白耗费国家的钱财粮饷!”
但是,我也清楚地知道,嬴政的眼睛亮了。
他眼神里的那种光芒,我曾经在他下令修筑万里长城时见过,也在他决心统一天下度量衡时见过。
那是一个胸怀天下的帝王,在看到一幅前所未有、足以名垂青史的宏伟蓝图时,才会迸发出的、充满征服欲和创造力的光芒!
深夜, 我毫无睡意。
值房里烛火摇曳,我摊开一张更大的空白绢帛,重新绘制一幅更为详尽、野心也更大的《帝国营养物流与疆域扩张联动规划图》。
这一次,我用沾满朱砂的笔,在南方的“红薯大规模种植区”和北方的“优质骑兵征兵潜力区”之间,画上了一个又粗又大的双向箭头。
我又在那条一直延伸到西域的“油脂供应链”的最末端,标注出了几个候选地点的名字,在旁边用小字写上“未来殖民据点优先选择地”。
阿芜端着宵夜进来,看着绢帛上那些错综复杂的线条和完全看不懂的现代名词,满脸都是大写的问号和困惑:“姐姐,我还是想不明白您为什么总是要把‘让人吃饱饭’和‘出兵打仗’这两件看起来完全不搭边的事情,硬是扯到一起呢?”
我抬起头,在跳动的烛光下冲她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然后“噗”地一声,吹灭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傻丫头,因为这世上的道理其实很简单——只有那些每天都能吃饱饭、吃好饭的人,才会有力气、有愿望,心甘情愿地为了你去打一场远在千里之外、看似毫不相干的仗。而我想告诉陛下的,也正是这个最朴素的真理。”
真正的强国,不是靠修建一座豪华无比的阿房宫就能震慑天下,而是要让每一个普通的大秦士兵的饭碗里,永远有足够香喷喷的肉和绿油油的菜!
窗外,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天际,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照着巍峨未央的宫墙,也照着我心中那幅尚未完全展开、却已初具雏形的寰宇宏图。
今天在麒麟殿上,我向那位千古一帝所展示的,不过是我整个庞大棋局中,小心翼翼露出的冰山一角。
而今日这番惊世骇俗的表演,不过是我在这盘天下大棋中,落下的第五手棋而已。
嬴政确实被我的蓝图吸引住了,这一点我确信无疑。
但我同样清醒地知道,他那双能够洞悉人心的深邃眼眸,在闪烁着征服者炽热光芒的同时,也始终藏着一丝深不见底的审视与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