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喧嚣,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一辆不起眼的吉普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了数日,最终停在了贵黔边境一处荒无人烟的岔路口。张云渊从车上下来,对着派来送他的哪都通司机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司机如蒙大赦,一脚油门,车子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山道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与草木的芬芳,山风清冽,带着一丝野性的凉意。他没有急着赶路,只是寻了块干净的岩石坐下,从怀中摸出那份标注着“绝密”的档案,再次翻阅起来。档案的内容详尽得可怕,从碧游村的地理位置、人员构成、到马仙洪的生平履历,乃至几次与公司探员冲突的具体过程,都有着细致的记录。甚至还附上了几张由高空无人机冒死拍下的、模糊的村落俯瞰图。“乌托邦……”张云渊的指尖在“有教无类”这四个字上轻轻划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他活了太久,见过了太多打着崇高旗号,行苟且之事的所谓“理想家”。无根生当年何尝不是如此?收拢天下异人,不问出身,不分正邪,试图建立一个绝对自由的“全性”。结果呢?人死灯灭,他所创造的那个“理想国”,最终变成了一个藏污纳垢、人人喊打的疯人院。马仙洪,这个年轻的神机百炼传人,终究还是太嫩了。他以为自己看透了人性,想要用技术去弥合异人与凡俗的隔阂,却不知,他所面对的,是比任何技术都更复杂、更不可控的……人心。将档案收好,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一道淡淡的青烟,循着地图上标注的方向,向着那片深山中的禁地潜行而去。半日后,他停下了脚步。前方,山势豁然开朗,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巨大盆地出现在眼前。盆地中央,炊烟袅袅,屋舍俨然,俨然一派与世隔绝的桃源景象。但张云渊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片看似安宁的村落上。他的混元道炁早已铺陈开来,如一张无形的巨网,细细地感知着此地的每一丝能量流动。“有意思。”他双眼微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在他的感知中,整个碧游村,都被一层极其独特的炁局所笼罩。这炁局的结构,他闻所未闻,见所未闻。它既像一个巨大的、单向过滤的“筛子”,能将外界所有怀有恶意的窥探与探查尽数隔绝、扭曲,让整个村子在卫星和寻常异能的感知中,都变成一片普普通通的原始山林。同时,它又像一个精密运转的“聚灵阵”,正源源不断地抽取着周遭数百里山脉的天地灵气,将其汇聚于村落的中心,使得村内的灵气浓度,竟比龙虎山福地还要浓郁几分。隔绝与汇聚,两种截然相反的属性,竟被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自给自足、生生不息的能量循环。“神机百炼……当真是鬼斧神工。”张云渊心中暗赞一声。能布下此等奇局之人,其在炼器与阵法上的造诣,恐怕早已超越了当世所有已知的流派。不过,这炁局虽然精妙,但在他那早已将万法归于混沌的混元道炁面前,依旧是破绽百出。他没有选择强行闯入,那会打草惊蛇。他要做的,是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悄无声息地,成为这“乌托邦”的一份子。他寻了一处僻静的山洞,盘膝而坐。下一刻,他体内的混元道炁轰然运转。千面鬼手!只见他那张清秀俊朗的脸庞,其下的肌肉与骨骼,开始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发生着不可思议的改变。颧骨缓缓升高,眼窝渐渐深陷,下颌的线条变得更加粗犷,皮肤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泽,变得粗糙而暗沉。甚至还凭空多出了几道纵横交错的、仿佛被烈火灼烧过的狰狞伤疤。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那个气质出尘的龙虎山小师爷,便已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满脸风霜,眼神阴鸷,浑身都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落魄中年人。这还不够。张云渊心念一动,体内的混元道炁再次发生变化。那原本纯粹浩瀚的炁,竟开始主动地变得驳杂、混乱、阴冷。他模拟出数种截然不同的、甚至彼此冲突的邪道功法的气息,让它们在自己体表疯狂地冲撞、交织,形成了一股极其不稳定,却又真实无比的“走火入魔”之兆。此刻的他,无论是从外貌,还是从气息上来看,都像极了一个因修炼邪功而走投无路,最终被仇家追杀,不得不亡命天涯的邪派散修。这副尊容,这股气息,完美地符合了碧游村“有教无类”,收容天下边缘人的标准。他为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厉飞。做完这一切,张云渊,或者说“厉飞”,才从山洞中走出,朝着那村口的方向,一步一步,踉跄着走了过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张满是伤疤的脸上,写满了疲惫、警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