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城衙门,密室之中。
昏黄的烛火摇曳,映照着一张岭南详图。
道城知府此刻全无平日里的官威,正对着一位看似寻常的中年文士躬身行礼。
他姿态谦卑至极:“下官见过四先生!”
这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穿着寻常的青布长衫,宛如一位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然而整个岭南地界,消息灵通者谁不知道,国公府大公子座下有“六大山人”。
他们皆是江湖上隐世多年,被大公子以重礼和诚意请出山辅佐的奇人异士。
各有惊天动地的本领。
这位“四先生”,便是其中之一。
四先生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轻轻点向城郊某处山谷,声音平和:“吩咐下去,按原定计划,将入城的这些贼人,逐步引向‘离愁谷’。”
道城知府连忙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先生放心!平岗寨的贼人前番劫夺了明面上的所有生辰纲,但他们并未发现李总兵真正要送的那块‘天地奇石’。”
“下官已故意让人泄露了些许踪迹,所有线索都隐隐指向离愁谷!不怕他们不上钩!”
四先生嘴角勾起一抹算无遗策的笑意:“做得不错。”
“谷中之前的布置,可都安排妥当了?”
“万无一失!”
知府笃定道:“弓弩、陷坑、毒烟、以及先生您安排的人手,皆已就位,只待贼人入彀!”
四先生微微眯起眼睛,眼中寒光一闪:“即便那邢百川老奸巨猾,不肯亲自入谷,也要借此良机,狠狠挫一挫平岗寨的锐气!砍掉他几条臂膀!”
“此战若成,大公子便能在老国公和朝堂诸公面前,立下平定匪患的赫赫战功!这岭南未来的天,也该变一变了。”
与此同时,远离道城喧嚣的荒僻官道上。
两条人影正在缓慢前行。
他们两人的行走,与远处城中的烽火连天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先一人,身着陈旧黑袍,腰间挎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刀。
他面容冷峻,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人心。
只是他走路时微跛,使得步伐不得不放得很慢。
跟在他身旁的另一人,则显得平平无奇。
身材矮小,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脑袋上扣着一顶略显臃肿的貂皮帽。
面皮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皱纹深刻,活脱脱一个刚从田埂上走下来的老农。
“老二去了离愁谷?”
老农开口,声音平淡,带着些许乡音。
黑袍刀客目光依旧望着前方,回道:“嗯。”
“他安插在府衙的眼线传回消息,查到最后一批,也可能是真正装着‘奇石’和秘宝图的生辰纲,并未随大队行进,而是悄然改道,打算从离愁谷绕行,秘密送往岭南国公府。”
老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洞悉世事的淡然:“老二啊,就是太心急了。”
“我早就传讯让他等我消息,莫要轻举妄动,偏不听劝。”
他顿了顿,如同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断然道:“离愁谷,是个幌子,是有人故意撒下的香饵,诱他前去。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了。”
黑袍刀客微微侧首,有些诧异于老农的平静。
兄弟即将踏入死地,他竟无半分愤怒或焦急?
“大龙头,”他沉声道,“可要我即刻赶去阻止?”
被称作“大龙头”的老农缓缓摇头,目光悠远,仿佛看透了生死轮回:“生死皆有定数。”
“这些年来,跟着我起事的老兄弟,死的死,散的散,我早已看淡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命数。”
他语气依旧平淡:“老二嘛,该劝的,我已经劝过了,让他莫要心急那生辰纲里的宝图、奇石,他不听,执意要去搏一把,我也没有办法。”
他瞥了一眼黑袍刀客微跛的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况且,你又是个跛子,腿脚不便,难道还能追得上发了狠心要去抢的老二?”
黑袍刀客默然,无法反驳。
沉默了片刻,黑袍刀客再次开口:“大龙头,接下来,我们该如何?”
老农闻言竟是哈哈一笑,笑声沙哑却带着一种狂放不羁的霸道:“什么如何?自然是继续往前走,走到那道城去。”
“若有拦路的,管他是国公府的高手,还是六扇门的精锐,统统掀翻,然后,再取走我本该得到的东西!”
黑袍刀客再次沉默,半晌后,还是忍不住提醒:“既然离愁谷是陷阱,那么此刻的道城,必然是张开了更大的网,就等着你过去!你这可是自投罗网!”
邢百川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那张古铜色,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历经无数风浪,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平静与决绝。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有千钧之重。
“那又如何?”
“我是邢百川。”
“平岗寨大龙头,邢百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