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厉啊,这回你小子可给我捅了个不大不小的马蜂窝……”
厉先生的办公室里,茶香混着淡淡的烟味。
陈振汉教授端着个白瓷茶杯,悠悠地呷着,身子陷在旧沙发里,笑吟吟地瞧着厉先生和燕大校长张龙翔掰扯。
“怎么着?”厉先生眉毛一扬,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先顶了上来。
不等张校长把话说完,自己先嗤笑一声,
“那帮老学究,跑你这儿来告黑状了?
嗬,新鲜!不过就是一篇小辈儿的习作,练笔的玩意儿,值得他们这么上纲上线、兴师动众?
一把年纪了,学问不见长,这打小报告的功夫倒是愈发精熟,也不嫌臊得慌!”
张龙翔校长被他这副滚刀肉似的架势给气乐了,虚点着他,摇头笑骂:
“我看这‘根子’就在你身上!‘思想自由、兼容并包’,话是蔡先生留下的,
可这胆大包天、敢想敢言的劲儿,全让你厉以宁给具体化了!
也就你这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才能带出这么个‘愣’学生来!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脸上那点笑意收了收,语气沉下来几分,
“那边递过来的话,可不只是抱怨两句。要求‘严肃处理’,最好能有个‘处分’,以儆效尤。”
“什么?!”
厉先生腾地一下从椅子上欠起身,眉毛几乎倒竖起来,声音陡然拔高,
“他们敢?!对一个小辈儿下这种手,脸皮还要不要了?学术讨论的边界在哪里?我看他们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脖子一梗,语气里的讥诮像刀子似的甩出来,
“稿子是我课堂上引申的议题,是我鼓励他们大胆思考的!有本事冲我来啊!揪着个学生不放,算什么能耐?
一帮子冢中枯骨,也就剩下这点搬弄是非的‘本事’了!”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陈教授此刻也收敛了脸上那点看戏似的笑意。
他将茶杯轻轻搁在茶几上,发出“磕”的一声轻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事,我的态度和老厉一样。燕大如果连学生一点出格的思考都要扼杀,我们这些教书匠,趁早回家抱孩子去。”
短短几句,份量十足。
“瞧瞧,瞧瞧!急眼了不是?”
张龙翔校长反而哈哈笑了起来,抬手朝下压了压,示意两位火药桶子少安毋躁,
“放轻松点,咱们燕大,还不至于连自己一个学生都护不住。真要那样,我这校长也别干了。”
陈教授闻言,紧抿的嘴角略微松了松,向后靠进沙发背,神色明显舒缓了些。
但厉先生那口气还没顺下去,冷哼一声,目光灼灼地盯着张龙翔:
“护得住?我怎么听着,您这口气里还带着为难呢?
合着咱们门口石刻上那‘思想自由、兼容并包’八个大字,是刻给外人看的漂亮话?”
张校长被他挤兑得直摇头,苦笑道:
“你这张嘴啊,真是得理不饶人,炮弹似的。怪不得……”
他顿了顿,“怪不得你敢在会议上,提出那个被有些人指着鼻子说‘滑天下之大稽’的国企股份化设想。
你这脑筋和胆子,从来就没在框框里待过。”
“哼,”厉先生下巴微扬,“书本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厉以宁,不搞本本主义那一套。”
三人正说着,办公室的木门被“笃笃”敲了两下。
厉先生皱了皱眉,扬声道:“进。”
门被推开,张东健探身进来。
他本以为只有厉先生一人,抬眼却看见陈教授赫然在座,更没想到校长张龙翔也在。
连忙敛了神色,恭敬地微微鞠躬:“厉先生好,陈教授好,张校长好。”声音比平时紧了些。
厉先生见他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倏地一沉,目光如电般射向张龙翔。
张校长迎着目光,呵呵一笑,神态倒是坦然:
“别紧张,人是我让李老师通知过来的。”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子自嘲,
“到了某个位置,难免有些身不由己。这‘过场’,有时候还真得走一走,堵堵某些人的嘴,也省得后续麻烦。”
他说到这儿,甚至略带顽皮地眨了眨眼,
“回头那边要是再问起来,我也可以交代,‘看,我已经把人叫来,当面了解情况,严肃教育过了嘛!’
今天可有德高望重的陈教授在场作证,这‘程序’够严谨了吧?”
陈教授在一旁听着,先是愕然,随即无奈地摇头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张龙翔,终究没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这“见证人”算是被这位精明的校长不动声色地拉下水了。
厉先生听他这么一番解释,紧绷的脸色才稍稍霁和。
他何尝不明白张龙翔的难处?
他自己也兼着社科院经济所的职务,而张校长更是身兼礼部的工作,副部级的干部。
有人把状告到他那里,再正常不过。
理解归理解,但护犊子的心丝毫未减。
他转过头,对站在门口的张东健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