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山脊,院中露水未散。陈无涯坐在门槛上,手里一块粗布来回擦拭短剑的刃口。他动作不急,但每一寸都仔细,像是要把昨夜的犹豫也一并磨去。
屋内传来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
白芷没说话,只是低头缝着手中的铜片。那是一面护心镜,边缘打磨得圆润,正中央两朵并蒂莲纹路清晰,花瓣层层叠叠,像是从水中浮出。她手指灵巧,银线在日光下闪了一下,随即没入布背。
陈无涯听见声响,抬眼望了一眼门帘。他停了手里的活,把剑横放在膝上,看着那道微动的帘子。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半夜。”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抬头,“你走后,我翻了箱底找铜片,又拆了旧剑穗上的丝线。”
他没再问。他知道她一旦决定做什么,就不会让人插手。就像昨日她说“别太久”,也只是三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重。
片刻后,她走出来,手里托着那面护心镜。阳光落在铜面上,映出淡淡的光晕。她走到他面前,将镜子递过去:“贴身穿,能挡一刀。”
他接过,指尖触到铜面温热——是被她握久了的缘故。他低头看那并蒂莲,花茎缠绕,根脉相连,仿佛生来就该如此。
“手艺不错。”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回头拿出去卖,能换几斗米。”
她瞪他一眼:“少贫嘴,小心妖怪咬你舌头。”
他笑出声,左颊酒窝浮现。可笑意还没散尽,喉咙却微微发紧。他想说点别的,比如让她别等太久,或者叮嘱她锁好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说得越轻,越显得沉重。
他站起身,解开外衣,将护心镜系在胸前。铜片贴着皮肉,凉意渗进来,又被体温慢慢焐热。他重新穿好衣服,束紧腰带,又检查了一遍行囊:干粮、火折、麻绳、一把小刀,都在原位。
“李石头呢?”他问。
“在柴房睡着了。”她说,“跑了一夜山路,腿都快断了,我让他歇半天。”
“也好。”他点头,“天黑前出发就行。夜里进村,动静小些。”
她站在原地,看他收拾,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剑上。“你真打算一个人进去?”
“我不确定里面是什么。”他语气沉了些,“要是真有东西藏在村子里,带人乱闯只会惊动它。我先探路,摸清情况再定下一步。”
她没反驳。她知道他不是逞强,而是算过利弊。江湖多年,他们早已学会不靠热血行事。
“那你记住。”她忽然上前一步,按住他胸口的位置,“这镜子不只是防身的。你若敢让它沾血,回来我就把它钉在门上,让你天天看着赎罪。”
他怔了怔,随即低笑:“你还挺狠。”
“我比你想象的狠多了。”她收回手,转身回屋,“记得回来吃饭。”
他望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应了一声:“嗯。”
她没回头,帘子落下的一瞬,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陈无涯重新坐回门槛,把剑插回鞘中。他仰头看了看天,云层稀薄,日头已高。他闭了会儿眼,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那片新开垦的土地——沟垄整齐,几株嫩芽破土而出。他曾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锄头翻土,雨水润苗,日子一天天平静下去。
可人活着,总有些事绕不过去。
他睁开眼,站起身,背上行囊,手搭上门闩。
“走了。”他说。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气息。他迈步而出,脚步稳健,不再迟疑。
身后,屋门半开,白芷站在门框里,身影静立如松。她没喊他,也没挥手,只是看着他一步步走远,背影融入山路的曲折之中。
他走出十丈,忽觉胸前微沉——那是护心镜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伸手按了按,铜面贴得严实,莲花纹路硌在掌心,有点疼,却又踏实。
山路渐陡,林木转密。他放慢脚步,耳朵开始捕捉细微动静:鸟雀振翅、枯枝断裂、远处溪流的水声。他一边走,一边默记地形,每过一处岔道就在树干上划一道浅痕,以防回程迷路。
行至半山腰,他停下歇息,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啃了一口。嘴里发干,便掏出水囊喝了一小口。水凉,顺着喉咙滑下,冲淡了些许燥意。
他靠在一块岩石上,目光扫过四周。前方山势内凹,形成一道幽深谷口,两侧岩壁陡峭,草木稀疏。一条小径蜿蜒而入,尽头隐没在雾气中。
他知道,柳溪村就在那山谷深处。
他没急着进去。反而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在掌心试了试,确认能点着。又将麻绳分成两段,一段缠在手腕,一段收进袖口。小刀插进靴筒,确保拔得出、够得着。
最后,他解下腰间短剑,抽出半寸。刃口依旧寒光微闪,但他知道,真正的杀机不在锋利,而在出招那一刻的心境。
他重新归剑入鞘,站直身体,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风掠过耳畔,吹动衣角。他抬脚,朝谷口走去。
脚步落下时,鞋底碾碎一片枯叶,发出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