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共死
平安京正式迎来了夏季。
光照变得锐利,将空气也烧灼得炽热,夏蝉栖息在庭院树丛的浓荫之中,制造出连绵不休的噪音。
只不过,此时的二条宅并无任何暑夏消遣的心思,上上下下皆是人心惶惶,左近与中务君在侍奉月彦的时候越发小心翼翼,头颅低垂,不敢多看寝台上的人一眼。而朝颜偶尔走出月彦寝殿之时,还能听见其他在墙角压低了声音说,左大臣已经吩咐下去,宅中已经开始制备白色经帷子、白布以及大量的灯油。那些是逝者小殓时的器物。
所有人都在为他的死亡在做准备。
似乎只有良平,仍固守这近乎执拗的乐观,为了方便时刻应对月彦突发的急症,他甚至将处理药材的器具以及药炉搬到了月彦寝殿外的廊下,一边观察几帐内里的动静,一边守着药炉上翻滚的汤药。药香与庭院里过度蒸腾的草木气息混合,变成一种沉闷的味道。月彦醒着的时候,会哑着声音问道:“不喝药会怎么样。”良平回答:“不喝药,很难熬过今岁生辰。”他便不再出声,而是用苍白消瘦的双手捧着药碗,拧着双眉,一口气灌下。更多时候,他沉在昏迷之中,需要用麦秸秆将汤药导入口中,咽不下去的时候,深褐色的药液会从他嘴角流出来,蜿蜒过下颌,浸湿散乱的黑色卷发和敞开的衣襟,看上去狼狈不堪,这个时候,他被剥夺了高高在上的贵公子的体面,只剩下病榻上最原始狼狈的挣扎。
尽管如此,月彦的情况仍然无可挽回地恶化了下去,他一天中的大多数时间都是昏睡着的,偶尔惊醒的时候,就仿佛刚从梦魇中挣脱,浑身冷汗,满眼悦恐,在双眼还未聚拢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去摸索身边,而一双温热的手会在他惊恐的时候,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大人,您醒过来了,刚刚只是梦。"朝颜柔声说道。他红梅色的眼睛逐渐寻到了焦点,微微张嘴,喉结上下滚动,想要说些什么,却仿佛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连身边这个逆光而坐的身影,也在他的视野中越来越模糊。
朝颜用温热的布巾仔细为他擦去额角颈间的冷汗,将他从梦魇中惊醒的狼狈痕迹一点一点擦净。
“朝颜。“他最终用干涩的声音开了口,似乎还在刚从梦魇中惊醒的后怕中,“我梦见……死亡。”
“我一直在说话,可没有一个人能听得到我的声音。"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后来,我不能动,我也说不了话了。然后……我就像断了弦的琵琶一样……安安青静的,没有一点动静了。”
他梦中的死亡描述得非常真实,甚至让朝颜无可避免地想起了自己上辈子死的模样,在这种情况下,她引以为傲的语言艺术从她脑中消散,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能说出一句:“那只是梦。”
“那不是梦……那是我的……“他说着,又咳嗽起来,他已经无法再掩饰自己的表情,身体的痛苦战胜了他这么多年来强撑的体面,悉数浮现在他的脸上,他一手捂着嘴,剧烈地咳嗽着,忽然,他喉间发出一个沉闷的声音,暗红色的连带着仿佛碎裂的内脏一般的粘稠的血液从他指缝间涌出。他移开这只手,看着手心上的血,眸色更深,带着一种深渊般的死寂。沉默许久之后,则是疯狂,他摔掉了手边一切能够得着的东西,盛怒之下的他忘记了梦魇的恐惧,撕心裂肺地说着:“你不是说我不会死吗?啊?!你在马我!”
他猛地攥住了朝颜的肩膀:“骗子!你和你的师父都是庸医!都是骗子!”他红梅色的眼睛盛着燃烧的怒火,“我竟然听信了你的鬼话,你这个骗子!他那只沾满了血的手朝着朝颜的脖子伸去,然而刚在朝颜的皮肤留下血痕,他陡然停住,他整个人颤抖起来:“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朝颜叹了一口气,伸出双臂,将佝偻着的他轻轻圈进怀里:“大人,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动怒会加快您的心神损耗。"她顿了顿。说,“有我在,你不会死。”
怀中紧绷的人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六月三十,是京都多家神社举行夏越大祓式的日子,这场神道净化仪式意在净化罪孽、祛除邪祟。近来二条宅连生事端,先是葵姬被生魂所袭,后又是月彦病危,于是左大臣吩咐人安排了下去,携带夫人以及子女,驱车前往北部山中的神社祈愿净宅。
临行前,左大臣特地来探望了月彦,这时候月彦刚好是清醒时的状态,他已经很难撑起上身了,只能靠在寝台上,静静地听左大臣那些隔靴搔痒的关怀。最后,左大臣稍稍犹豫,说道:“按察大纳言最近忙于为陛下处理因清凉殿落雷后续事宜,实在是分身乏术,他让我转告于你,让你好好养病,他得空会来探望你。”
月彦面无表情。
“雁姬也来了信,她在寺中又为你添了一盏长明灯,打算刺破手指,用血为你抄写一部《金刚经》,祈求你平安顺遂。”月彦无声地勾了勾唇角,眼中带了几分嘲讽。“你不要想太多,安心静养。“最终,左大臣叹了一口气,拍了拍月彦的肩膀,转身离去,他走出几帐的时候,正好遇见良平,良平停住脚步,微微低头,退让到了一边。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了顿,扭过头去,问道:“那个女医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