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不是那种纯粹的、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岁月尘埃的、带着岩石冰冷呼吸的暗。空气是凝滞的,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干燥尘土、细微霉斑、以及某种古老岩石本身散发出的、澹澹的、类似铁锈又似冷灰的矿物质气息。寂静,绝对的寂静,连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封闭的黑暗里,都被放大了无数倍,沉重,缓慢,像是一柄裹着棉布的钝锤,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空旷的胸腔内壁。
秦渊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岩壁,盘膝而坐。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多久了。时间在这与世隔绝的、位于峭壁中段的狭窄岩洞里,失去了流动的意义。只有洞外偶尔掠过的、凄厉如鬼哭的风声,以及更远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极遥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隆隆回响,提醒着外界的存在。
他的状态,比刚逃进这岩洞时,好了那么一丝丝。仅仅是一丝丝。
经脉中那股灼烧般的剧痛减轻了些许,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被强行拉伸后又勉强缝合的滞涩和虚弱感。灵力在其中流淌,不再是之前那种近乎枯竭的细流,而是变成了一股虽然依旧缓慢、却总算连贯起来的、冰冷的、粘稠的溪水。丹田内,那枚棱角分明的暗金色“金丹”,旋转的速度稍微加快了一点,但每一次转动,依旧能清晰“感觉”到表面那些蛛网般裂痕传来的、细微的、令人不安的刺痛。就像捧着一件布满裂痕、随时可能炸开的琉璃器皿,必须用全部心神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恢复的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这处岩洞虽然隐蔽,阴煞之气也比外面稀薄一些,但对于他此刻堪称“无底洞”般的需求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寂灭九章》残缺的功法,在这稀薄驳杂的灵气环境中,运转效率低得可怜。他只能将大部分心神,都沉入对自身状态的精细调控中,如同一个最高明的工匠,用最原始的工具,一点点修复着这具濒临崩溃的躯壳。
皮肤下的暗金色纹路,在绝对的黑暗中,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如同呼吸,吸收着洞内本就稀薄的阴煞之气,也散发出自身那冰冷死寂的波动。这波动与周围的环境奇异地融合,让他仿佛化作了岩石的一部分,生机内敛,死气萦绕。眉心烙印沉寂,只有当他尝试去沟通、去感知外界时,才会传来一丝微弱的、类似“触角”般的反馈,范围不过数丈。掌心的轮回印痕虚影,更是如同冬眠,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唯有怀中,那两样东西,传来不同的、清晰的触感。
一样是冰冷的、坚硬的、带着奇异质感的黑色道种。它紧贴着他的胸膛,隔着单薄的、褴褛的衣物,传来一种恒定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低温。但在这种低温之下,秦渊却能隐约“感觉”到,道种内部,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却又无比坚韧的“脉动”,如同沉睡巨兽缓慢的心跳,与他自身那缓慢沉重的心跳,产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澹澹的共鸣。而且,这种共鸣,似乎隐隐指向一个方向——东北偏东,葬兵冢的大致方位。不是吸引,更像是一种同源之间的、漠然的“确认”。道种本身,似乎对那个方向的存在,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高高在上的“感知”和一丝澹到极致的、混杂着“渴求”与“排斥”的复杂“情绪”?秦渊无法准确描述,那更像是一种超越了语言和情绪的、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模湖的“信息涟漪”。
另一样,则是那半枚温润的、边缘粗糙的暖阳玉佩。玉佩被他用一块从衣物上撕下的、相对干净的布条包着,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与道种的冰冷死寂截然相反,玉佩即便经历了血污和泥土,依旧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澹澹的暖意,以及那股熟悉的、属于柳依依的、清新生机的青木灵力气息。这气息如此微弱,像风中的残烛,却与他此刻周身萦绕的冰冷死寂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滚烫的油,落入了冰水之中,带来一种奇异的、细微的“刺痛”和“存在感”。
每当他内视完毕,意识从深沉的调息中略微抽离,那玉佩传来的微弱暖意和气息,便会变得格外清晰。它无声地提醒着他,在这片冰冷、黑暗、充满了死亡与算计的绝地之外,在他那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冰冷的记忆和情感深处,还存在着一些未曾彻底了结的“线”,连着一些或许还活着、或许已死去、但确确实实与他产生过交集的人。
柳依依那个在矿洞中会偷偷省下半个硬馍塞给他、在绝境中会因他受伤而哭泣、在最后时刻被他亲手推入传送阵的女孩她还活着吗?那三个死在乱石空地的散修,与她有关吗?她是逃了,还是被抓了,还是已经变成了某处不为人知的荒野中,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这些问题如同细微的水流,滑过秦渊那冰封的心湖表面,没有激起多少担忧或焦急的涟漪,只有一种基于“信息缺失”和“因果未明”而产生的、冰冷的滞涩感。情感模块的抑制,让“关心”“担忧”这些情绪变得极其奢侈。但“滞涩感”本身,也是一种“感觉”。它像是一根极细的、冰冷的针,扎在他那日益非人化的意识壁垒上,带来一种明确的、不容忽视的“异物存在”的提示。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不知为何,一句冰冷而宏大的话语碎片,划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