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德只好让人砸了锁。
门一开,尘土飞扬。
库房里堆着些破桌烂椅,还有几个大木箱。
周望舒走到箱子前,用刀鞘敲了敲。
空的。
但箱底,有拖拽的痕迹。
很新。
“孙县令。”她回头,“箱子里的东西呢?”
“没、没什么东西啊……”
“冯森。”周望舒唤道。
冯森上前,一把揪住孙有德的衣领。
“大人!大人饶命!”孙有德尖叫,“我说!我说!是……是李大人!李焕让我把箱子里的账本烧了!可我……我没敢全烧,藏了一些!”
“在哪儿?”
“在……在我家后院,埋在后院枣树下!”
……
夜幕降临时,真正的账本摆在了桌上。
杨峙岳对照着衙门里的“明账”,一页页对。
越对,脸色越青。
“石料,市价一两二钱一立方,账上记二两五钱。”
“木料,市价八钱一根,账上记一两六钱。”
“民夫工钱,每日二十文,实发十文,甚至五文。”
“还有‘损耗’、‘车马费’、‘招待费’……”杨峙岳猛地合上账本,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光是去年一年,虚报冒领的银子,就不下五万两!”
周望舒坐在对面,慢慢喝着茶。
“不止。”
“什么?”
“你看的是明账。”周望舒放下茶杯,“暗账呢?”
杨峙岳一愣。
周望舒从袖中取出另一本册子,推过去。
册子很薄,纸页泛黄,字迹潦草。
是那个记账先生的儿子,抄下来的“暗账”。
杨峙岳翻开。
只看了一页,就倒抽一口冷气。
“这……这是……”
“行贿受贿的记录。”周望舒淡淡道,“谁送了多少,谁收了多少,什么时候,在哪儿——记得清清楚楚。”
杨峙岳一页页翻下去。
手抖得厉害。
名单很长。
从河道衙门的书吏、同知,到工部负责核销的员外郎、主事。
再到……京城。
最后一页,一个名字跳出来。
王听淮。
后面跟着数字白银三千两,玉璧一对,明珠十颗。
时间去年十月。
地点京城醉仙楼。
“王听淮……”杨峙岳抬起头,看向周望舒,“他只收了三千两?”
“明面上是三千两。”周望舒指了指册子末尾,“后面还有备注。”
杨峙岳翻到最后一页。
小字写着另,王大人牵线,介绍石料商、木料商,抽成各一成。年计约两万两。
“两万两……”杨峙岳喃喃道,“就为了两万两,他敢拿河防开玩笑?拿千万百姓的性命开玩笑?”
“两万两不少了。”周望舒笑了笑,“杨御史,您一年俸禄多少?”
杨峙岳噎住。
他一年俸禄,不过二百两。
“可这是贪墨!是渎职!是……”
“是什么不重要。”周望舒打断他,“重要的是,这份名单,你打算怎么办?”
杨峙岳握紧册子。
“自然是上奏陛下!将这些蠹虫,一个个揪出来,依律严惩!”
“揪出来?”周望舒看着他,“杨御史,您看看这名单。河道衙门上下,工部半壁,还有地方官员、豪绅——牵涉之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您这一本奏章上去,是要让半个朝廷换血吗?”
“那又如何?”杨峙岳站起身,声音激动,“贪墨至此,祸国殃民,难道还要姑息?”
“不是姑息。”周望舒也站起来,与他平视,“是时机。”
“什么时机?”
“陛下想动世族的时机。”周望舒一字一顿,“您觉得,陛下为什么让我来查这个案子?为什么让您协理?”
杨峙岳怔住。
“因为陛下知道,您眼里揉不得沙子,一定会查到底。因为陛下知道,我和王听淮有仇,一定会往死里查。”周望舒走近一步,声音压低,“可陛下要的,不是把这名单上的人一网打尽——是借这份名单,敲打该敲打的人,拿下该拿下的人,收回该收回的权。”
她拿起那份暗账,在手里掂了掂。
“杨御史,您这份折子上去,有两种结果。”
“一,陛下震怒,彻查。然后发现,牵涉太广,法不责众。最后,抓几个小官顶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份名单,石沉大海。”
“二,陛下真动了雷霆之怒,一扫而空。然后呢?半个朝廷瘫痪,政事停滞,天下动荡。您觉得,陛下会选哪个?”
杨峙岳脸色苍白。
“难道……难道就让他们逍遥法外?”
“当然不。”周望舒将账册放回桌上,“该抓的抓,该办的办。但抓谁,办谁,办到什么程度——得看陛下的意思。”
她顿了顿。
“杨御史,您是想当个痛快一天、然后被扔出去顶罪的忠臣,还是想当个……真正能为百姓做点事的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