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第七十一章
陈莺是这世间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女子。
她生来丧母,年少之时,酒鬼父亲在酒后时常对她打骂。1他若是不喝酒,陈莺还有些好日子过,甚至能从爹的手下讨得几个钱。儿时她也曾想过,若是母亲在世,她不是个没娘的孩子,日子还会如此吗P后来,陈莺便不想了。她小小年纪就已经知晓,再如何去幻想,也终究是虚幻的,是假的,是梦中泡影。于是她出去做事。坊里有一位时妖,爹说时妖微贱。
但对于陈莺来说,时妖起码日日不愁吃喝,又受坊间诸人的尊重,没什么不好的。
陈莺知道自己没有资本拜师,故而,只是在时妖身边做个小童,做些自己能做的事。2
时妖会给她吃食,给水喝,偶尔,还有些零钱和糖,她能填饱肚子了。酒鬼爹不必管陈莺的吃喝,便更加放纵,也任由她出去。但时妖的年纪很大了,按照当时的年龄,已经算得上长寿之人,故而,不光是坊里的人信她,还有更远的人专门来找时妖。1时妖没有收徒,陈莺那时还小,只在时妖身边做个童子,有时候,时妖会定定看她,然后教她一些东西。
陈莺十岁那年,酒鬼爹难得记得她的生辰,竞扔了一块银角子,小小的一块,道是她若是能彻底进了时妖的门,以后谁也不必管谁。2而在生辰那天,时妖把她叫到身边,门外挂出了今日不卜的牌子。时妖给她卜了一卦。
那双满是斑纹的,带着种种伤痕的,历经磨难的手用她最珍贵的龟甲为陈莺卜了一卦。
陈莺那时学到的东西不是很多,她看不出时妖卜出了什么。只是那双苍老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许久,许久。最终,时妖对她说,“你是有大造化的人。”陈莺不知道什么是大造化,只是从那天起,时妖让她搬家过去。她不知道时妖跟酒鬼爹是否说过什么,但从那一天开始,时妖毫无保留地将所有东西传授给她。
陈莺想,时妖教她这些东西,难道是有一天,自己成为下一任时妖以后,能够摆脱微贱之人的身份吗?
那是当时的陈莺所能想的,最大的造化。
时妖甚至给了银子,让她去了武馆练功,陈莺问为什么。时妖冷冷看她,“若是来客不满意打上门来,你总要有将人打出去的手段。”
陈莺语塞,心想,时妖年轻的时候,就是这么将那些人赶出去的吗?但时妖太老了,越来越老,武馆打过三关基础,时妖扔给陈莺一本书。“这是一个求客留下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功法,不知道真假,你练去吧。”
在十岁那年之后,每一年陈莺的生辰,时妖同样关门,只是,也不卜卦,每一日允许进门的求客也越来越少,时妖说自己老了,能力不够。1但却更因为如此,每一日等待的求客更多了。时妖给陈莺置办了越来越多的东西,十一岁那年,时妖的家里来了个中年江湖人,陈莺跟他学习彩门之道。
十二岁那年生辰,时妖给了陈莺一柄武器,让她不准离身。十三岁那年生辰,时妖给了陈莺一份户籍和一个包袱。“自今日起,你随时可以离开。”
陈莺没走,时妖又活了三年,越来越老,某一日时妖突然让她闭门谢客,给了她一封信。
那封信上,是时妖在不同州城,地点结识过的人,又或是她帮助过的人。“有的人可能已经死了,有的应该还活着,有的子孙还在。走吧,别回来,你不是当时妖的命,孩子,走的越远越好,你的造化在远方。”时妖的信上写了十七个名字,十七个地点,让她上路,每找到了一户,就送去一棵著草。若是没找到,或是人死了,就在城外找个地方将著草烧了。那一天,陈莺背着巨大的背篓出门,坊间只以为她是惯例要去出城采药。陈莺走后的第三天,时妖离开人世,坊间里正和坊里人收敛尸身,为时妖安葬。
接触神鬼的人,他们心有敬畏,是不敢薄待的。陈莺扮成郎君,混在来送别时妖的人里,跟完了全程,听着他们讨论着时妖座下的小时妖不见了。那年她十六岁,之后,陈莺一边行走江湖,一边按照时妖的信去送著草。时妖给她的银钱不多,要走的路很长,银票也不是很好兑换,好在陈莺曾经是个小时妖,好在,她会些彩门的戏法,跑江湖的人总有些赚银子的手段,好在,她有武艺傍身,偶尔蹭个商队做护卫。在一个地方约摸赚够了路上的食宿,她便继续按照信上路,十七个州城,陈莺骑马走了三年。
陈莺是江南人,而送信的第十七个地点,正好离北疆不远。她这一路上也听到北疆未名圣地之名,于是决定过来看看。正好有进山的商队招募人手,陈莺算了算自己的存银,也打听好了物价,时妖的信送完,她没有下一个目的地,传说中的未名镇就成了下一个目标。再下一个呢?她还没想好。
最初,陈莺只是抱着来看看热闹,顺便,用积攒下来的银子试试能不能进货贩些东西。
三年来的走南闯北,她能带的行李不多,但也会带上些一地到另一地能卖出高价的东西,比如海边的干贝干货,带到内地去便是高价,而丝织之地的哪怕是两年前的时兴料子,换个闭塞的地界又能贩出高价来。陈莺住在镇上最低廉的客栈里,未名镇的确与这三年来她走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