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第二日，尹慎徽按照刘学正给的顺序，捧着自己的文章，顶着乌黑的眼圈，来到了次殿偏阁。
这让她仿佛重回上个十八岁，高考三次模拟后、预演填报志愿前，学校负责抓教学的副校长一个个单独约见成绩优异可以冲击顶级高校的同学，询问他们的意向志愿,并给予自己的填报意见。
在推开门的那刻，紧张感瞬时就充斥偏阁，这里本是尚书内省当值女官处置事务之所，今日里面只坐了一个人。
“来了？”
赵内尚已经没有了昨日盛怒之下的威慑，她平静的一如往日，品茗填炭，动作徐徐缓缓。
“学生尹慎徽,参见内尚大人。”
“昨夜没睡成？"赵时敏抬头看她，笑了，眼角的纹路如扇骨般朝四面八方展去，一直伸到略露斑驳之意,却深深藏进官帽的鬓发当中。这六年赵内尚似乎老得更快了，德欣曾经私下说过，赵内尚大概不惑之年，与太后差不多大，但是二人却仿佛在这些年里拉开了年龄的鸿沟，纵然太后也能看出一丝岁月深痕,却没有赵内尚仿佛被摧折过一般。“学生很愧疚。"尹慎徽实话实说了一部分，更多还是自己的不甘。赵内尚手上没闲着，给养在偏阁的水仙浇水：“愧疚倒也不必，只是知道哪里不足，该如何补救才最要紧。”
“学生认真想过了，这是改过的文章，请内尚大人过目。”这回，赵内尚才真正坐下，双手接过尹慎徽的文章，坐下后认真看过两遍，眼尾的纹路再次绽开：“不错，还是有长进的，不白要我生气。”尹慎徽赶紧行礼：“学生知错了。”
赵内尚摆手，示意她坐在下首，尹慎徽略显犹豫，最后还是坐了过去。“我原本以为你心中会有不服，今日要和我吵一架。毕竟即便我那样说，此次文章里，你也是堂中翘楚。“赵时敏并不是想听尹慎徽解释，而是显然自己有话要对她说，“你性格看似清平和允，悠中存厚，却有寒高之气，自立准绳于心。这不是坏事，外露为君子，内狭存余德，也是颇具慧法之道，圣人尚且知晓'小杖受，大杖走'，此乃变通圆润之理，你小小年纪，有此觉悟，当属我见过的头一份。”
尹慎徽听得有些心虚，她一直觉得自己在知识面前还算坦诚，只不过有时候也并不太希望师范能看出自己的成竹在胸，干脆装作平静如水，却没想到赵内尚自有识人的法门。
“这六年，你在太后身边，虽只是侍奉笔墨，不怎得见天颜，但你耳聪目明心下豁亮，自然能感觉到宫内往来之人待你，总多一分亲厚讨好，其中深意，你可明白？”
赵内尚的画风一转，让尹慎徽猝不及防，但这个道理她是清楚的，忽然她意识到，今天是赵内尚的一课，于是她起身行礼，恭敬道：“学生自知不足，还请内尚大人教导。”
“尚书内省女官实属特殊之责，今后伴驾，大多只有人赞，无有人责，当有人开始指摘你的不是，那便是朝着无底深渊，只靠书读得多和文章做得好，是活不下去的。你肯在学识上下功夫的日子，随着明年御试的结束，也就要到头了。"赵内尚说着展开她的文章，继续道，“你很喜欢欧阳文忠公的文章么？”“是。”
这个没有什么不能实话实说的。唐宋二代擅文章之大家星罗棋布，尹慎徽独爱欧阳修，平素《新五代史》几乎要翻得烂页，又怕弄烂给睿思宫书库赔银子，后来干脆自己全抄录了一份，求王宝帮忙缝锁装订，日常翻看。欧阳公主挑的《新唐书》她当然也爱不释手，只是这套抄录起来就是大工程，可以待真做了女官后再慢慢誉抄，眼下时间还是更紧迫些。“欧阳文忠公二十三岁，以《玉不琢不成器赋》一篇冠魁国子监。你后所改文，正也有此篇之风，可谓灼灼言也。要是你以后能做如欧阳文忠公一般的观文殿学士，昨天这顿骂也没算白挨。”
话题终于回到了昨天，尹慎徽立即不大好意思起来，道：“学生文章浅陋，只知画皮，让师范见笑了。”
“其实与其说是你文章，我更是担心你效仿心仪大家，强正太过。文章里骨鲠正直也就罢了，在太后身边，还是圆融些好。”如果说赵内尚的批评够严厉，但这话就是交心之语了。尹慎徽安静谛听，可是听到的最后却是一声低低的叹息。
“那你自己呢？“叹息过后的询问，却犹如轻纱柔缓，落在心间，“你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尹慎徽不是没想过这辈子成为什么样的人，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说，但她想到今日赵内尚诚挚所点，于是还是觉得至少应该说出一个真实且完整的想法：“内尚大人，我想成为一个没有辜负此生的人。”一如她再造之日所想。
赵时敏看着她，眼中似有什么无法描摹的波涛，最终，也只是化作了笑容：“这就已经是许多人不可企及之事了，不过如果是你，我愿意相信此生你尽可展才一试。”
来不及心生激切，话风一转，赵内尚却是下一个问题：“做尚书内省的女官，为人即是为臣，为人之道也是为臣之道。我们的生活不似外臣于内廷有所距离，生活就是伴驾从旁，你不要把做人和做臣看得太开，既然想做不曾辜负生身于世之人，那必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