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师范起立而歌,她酒酣耳热,声音缓缓传来:“二十时。肤体彩泽人理成。美目淑貌灼有荣。被服冠带丽且清。光车骏马游都城。高谈邪步何盈盈。”
师范们再次齐唱:“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何。”这是歌唱弱冠之年,人生风华正茂,盛气峥嵘,正如在场之学生,即将一飞冲天,尽享华年。
此歌也转入激亢高徊,在一声声“清酒将炙奈乐何"中,让人心驰神往,荡心而摇。
下一句,学生们也拿起竹箸,仿效之前师范的节奏,敲击盘碟杯盏,以此共鸣。
赵内尚与杨侍郎起身,二人在这并不整齐,但却宛若天成的伴奏中合唱:“行成名立有令闻。力可扛鼎志干云。食如漏卮气如熏。辞家观国综典文。高冠素带焕翩纷。”
此时全场齐齐嘹音,如贯紫微:“清酒将炙奈乐何。清酒将炙奈乐…”一唱三叠,绕梁不消。
但是这个歌到此,便戛然而止,之后是师范祝酒,没了后面的几句。所谓《百年歌》自然唱诵人生百年,生之乐,青之茂,壮之喜,老之衰,最后只叹将亡之哀,即便人生已长至百龄,仍觉光阴短暂时不我待。师范们只唱前篇,祝学生正值青春之华茂,以应今日之良辰美景。尹慎徽明白这不成文规矩的用意,心心中不知是酒暖还是心暖,只觉虽是寒夜,但天光霍亮,神采从未有过如此清明。走出辉煌暖融的睿思宫正殿,已是玉立清宵时分,丑寅之交,天际竟再落缤雪,雪絮软绵,一团团往众人身上簇拥,洪嬷嬷虽饮了酒,还是惦记孩子们的身体,吩咐人取来太后新赏赐的斗篷,一个个看着披上,才许她们离开。师范的住处与学生的住处不是一条路,学生陆续离开,尹慎徽半扛着窦率容和萧越显这两个没半点酒量菜还爱喝的家伙,跌跌撞撞沿着覆着一层薄雪的路往回走,人已经差不多都回到住处,她还是慢慢悠悠,时不时得拽回意图撒酒病脱跑的二人之一,行动极慢。
好在遇见了王宝,她显然也喝了些小酒,但人家酒量不俗,步履如平地,见了这两个小酒鬼的惨状,不免哈哈大笑:“俩黄毛小丫头,还学人家喝酒,蘸着筷子棍儿都能给弄迷糊的猫儿量,啧啧,真是没用,倒是妹子你有量,往后啊,姐姐得找你切磋切磋。“她不由分说,一手一个,轻松架起窦、萧二人,对尹慎徽道,“我先送她们回去,你跟在后头。”“谢谢王姐姐。"尹慎徽浑身发疼的骨头缝都在感恩王宝的仗义出手。雪湿天寒,王宝担心她们醉后燥热发散又经冷风吹面难免生病,急着送两个小醉鬼回去,脚步快了些,尹慎徽因扛着人没有提灯,不一会儿就看她消失在前头。如此,她也不着急了,慢悠悠行在雪中。御酒其实并不辛辣,柔润似丝线,口感绝佳,带着醇酿特有的回甘残余齿颊。不过,到底是酒,遇见风吹,尹慎徽的脚步也略有些虚浮,人竟晕乎乎的,好在神智尚且清明,竟十分得宜。
行至小林,庭燎橘光柔映浓雪,尹慎徽心中立时现出庾子山“雪花开六出,冰珠映九光”之句,转头却觉此句太哀,于是打算搜出另一句合适以应此情此景。
“素雪……晓凝华…她想着,不对,这句虽然气象万千,但似乎是白日昼雪,差点意思。
“芳春照……照……流雪!!"这句不错,尹慎徽念了两回,却一时想不起是谁的句子和后一句是什么,悄悄念出声,吟诵两遍,还是没有头绪。她哪有过这种上句不接下句的挫败,也不管是不是酒劲儿上头,站定脚步,要想个清楚,这时却见一道明光自林中而来。她们今日新皮的斗篷内里皆是绒羊细毛,外罩淡鹅黄密织细锦,因此在无月之夜的雪光之中经过折照,分外亮眼。尹慎徽担心是剩下有谁也偷喝了酒在此处休憩小睡,冻出毛病来,于是走近前去查看,可密雪霏霏下,只有一个跪地的背影,对着一棵满枝缀雪的老松,轻声诵念。
跪着的人半身高挑,正是岳明睿,她面前、松树下,是一团由雪捏成的佛像。
尹慎徽远远站下,天地万籁皆归静寂,岳明睿如冰似雪的细语诵念如夜风飘至:
………诸法、如是相,如是性,如是体,如是力,如是作,如是因,如是缘,如是果,如是报,如是本末究竞……
她面前的那尊白雪佛塑没有面目,却也静静谛听这新一年踏来人间的祝祷。尹慎徽没有说什么,将这一方寂静天地归还给岳明睿和她的雪佛,转身离去。
第二日难得没有课,尹慎徽倒是醒得痛快,但窦率容和萧越显二人却睡得昏天黑地,原本窦率容答应陪她去换几本书来读,今日也轮不上了,尹慎徽只好自己前往。
昨夜守岁当真欢快,早晨见德欣头晕晕的样子,尹慎徽笑着打了招呼,她不免有些羞涩,只道:"昨日真是开心,我听洪嬷嬷说,从前御试前的守岁除夕夜可都没这样喜庆,我也是头次见,被王宝姐姐灌了两杯,后头快要人世不醒了。”
尹慎徽帮她提着东西一路搬去外库,笑道:“我也是头次见大家这样开心。原来从前不是?”
“我虽一直跟着洪嬷嬷办事,却也是头次照顾宫生起居。”“那姐姐从前是哪处当差的?”
“在银台通进司洒扫过两年,洪嬷嬷觉得我还算勤恳,就要我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