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粹宫,淑女堆儿里有个姓刘的,便动起歪心思来,故意溜出后罩房,在御驾跟前露了个脸。
结果瞧没瞧上天颜不知道,自个儿倒惹了一身骚,当场就被发下旨意,连人带包袱滚回老家去了。
这事尚还怨不得琳妃,算是刘淑女活该。她不守规矩,把脸凑上去让人家打,被撵出宫也不冤枉。
但这回给小狗喂葡萄的薛淑女,确实是好心办坏事,怪可怜的。
方妙意心中长吁短叹了一会儿,手里摇着的团扇渐渐慢下来。忽然间,她眉心一蹙,狐疑地瞥向杨淑女:
“杨妹妹是打哪儿知道这些事的?”
毕竟她们都是分在皇后宫里学规矩的,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买通个耳报神都没辙。
杨淑女脸上一红,讪讪地绞着手里帕子,不好意思地笑了。
“今儿是学规矩的最后一日,偏我天性愚钝,蹲安的姿势怎么也做不好。看着姐姐们盘亮条顺的,我心里便发慌,但又怕问多了,嬷嬷嫌弃我蠢笨。”
“今儿趁着皇后主子不在宫里,我特地起了个大早,躲在廊下偷偷练呢。”
“这不?正蹲得腿肚子转筋的时候,恰好听见几个扫洒的宫女在花窗后头嚼舌根,把这点事儿全漏了出来。”
说来也是赶巧,今日万岁爷携着皇后娘娘,照老例儿往静颐园给太上皇请安。
正因如此,她们这些没名分的淑女才没人管束。皇后临走前发话,说是念在她们一月来甚是辛苦,今儿就散了羊,许她们去御花园里随意逛逛。
其实大家伙儿心里都明镜似的,今儿个皇帝不在宫里,她们就是把御花园的石子路踏平了,也摸不着一片龙袍衣角。
既入不得皇帝的眼,便也没人愿意搭理她们这群生瓜蛋子。爱做什么做什么去呗,反正翻不出什么浪花来。若是像刘淑女一样,把自个儿折腾得“家去了”,那更是皆大欢喜。
平白少一个对手,谁不乐意呢?
刚走出莲花亭不远,方妙意便觉日头毒辣,不由抬起扇子来挡。
秋波蓝的袖口微微滑落,露出底下一截莹白腕子,像是新剥壳的荔枝肉。叫明灿灿的天光一照,比扇面儿上绣的栀子花还打眼。
“杨妹妹,这会子你若是逛够了,咱们便回坤宁宫罢,”方妙意慢悠悠地说,“我眼皮子发沉,想回去眯个盹儿。”
其实她今日没打算出来闲逛,但无奈屋里同住的另一位淑女,是个面茶锅里煮柿子的主儿。不仅糊涂大包,还裹一肚子酸水,成日里不阴不阳地挤兑人。若非这个缘故,她也不至于顶着大热天儿跑出来。
一听方妙意要回宫歇晌,杨淑女立马应承:“姐姐说得是,仲夏日头烤人,咱们这就回吧。”
话说着,她又往方妙意跟前凑了凑,暗暗讨好:“今儿劳烦方姐姐陪我这一趟,实在是我自个儿没出息,既眼馋园子里的景致,又不敢独自走动。”
“亏得方姐姐心善,等回了坤宁宫,我立马让云莺去膳房讨两份甜碗子来,权当是给姐姐道谢了。”
杨淑女这话说得周全,倒叫方妙意想起甜碗子的滋味。细细切过的鲜藕芽、甜瓜瓤儿还有胡桃肉,镇在晶莹剔透的碎冰碴子里,上头再淋上一勺浓稠的玫瑰卤子或是羊乳。
光是想着,方妙意便觉得喉咙发干,舌根底下快要冒出津来。
可她还不至于占杨淑女这点便宜,摆手说:
“罢了,我回去便打算歇下。晚间若是馋了,再自个儿掏些银子,请小厨房去做便是,杨妹妹不必惦记我。”
随着主位娘娘们学规矩,还有这点好处,就是能私下借小厨房使一使。等明儿册封旨意一下,她们就得从小嫔御开始熬起,再想开回小灶,便不知是猴年马月了。
杨淑女却是块牛皮糖,就着这抬腕子的工夫,已顺势挽住方妙意胳膊,笑道:
“方姐姐跟我还客气什么?能和您分在一处学规矩,是我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杨淑女嘴上说得甜,眼里却藏着小心。京中贵女都有各自的交友圈子,脾性儿相投、出身相近的,才会常凑在一处玩。似方妙意这般千尊万贵的国公府大小姐,往常她连递句话的缘分都够不着。
如今嘛,也是造化弄人,她竟跟方小姐成了同年进宫的姐妹。
被杨淑女那热乎乎的手臂贴着,方妙意只觉肘弯里像爬了条温吞吞的毛虫,不自在得紧。但面上也不好甩开,便只得由她领路往回走。瞧杨淑女胸有成竹的模样,应当是记得路。
两人顺着宫墙根儿溜达,忽见前头栽着些新移来的芭蕉,阔叶子还没舒展开,边上就叫人踩出了歪斜的脚印。想是那些粗使太监图近道,夜里摸黑走惯了。
皇宫里的规矩再严,也管不住大活人们想偷奸耍滑的心。只要上头的眼珠子稍错开一会儿,底下便全是苟且。
绕过这丛遭了殃的芭蕉,方妙意正低头看路,忽听得身旁“嗳唷”一声尖叫,像是光脚踩着了耗子尾巴。
她耳朵里刺得疼,团扇险些脱手,顿时蹙眉看向杨淑女:
“好端端的,妹妹又大呼小叫什么?也不怕奴才们听见笑话。”
杨淑女慌忙捂住嘴,手指头却忍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