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堆笑凑过来,正是宝瑞新认的干儿子邓善。
“万岁爷那边有奴才们轮流守着,您老要不回屋里歪会儿?左右殿上还有儿子呢。”小善子哈着腰,殷勤地要扶宝瑞往旁边耳房走。
宝瑞睨了他一眼,没吭声,只伸过手。小善子会意,赶忙奉上干爹的鎏金柄麈尾。
宝瑞接来轻轻一甩,搭在自个儿臂弯里。他正了正腰间蟒带,这才慢悠悠开口:
“今晚有正经事儿,非得咱家亲自过去伺候不可。”
守门的小太监远远见大总管过来,麻利地打起竹帘子。
宝瑞顺着斜开的缝儿钻进去,腰背立马就弯下来。
方才在外头那股子拿大劲儿全没了,又把小善子谄媚的笑容,原封不动地挪到自个儿脸上。
殿内灯火通明,金砖墁地,映得人影儿幢幢。
皇帝正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捏着本折子,眉心微蹙,显然也是乏了。
宝瑞踮起脚尖儿溜上前,掐着嗓子唤了声:
“万岁爷?”
见皇帝侧眼看过来,他这才从袖管里掏出一本明黄绫子面的奏本来,双手高高托过头顶,毕恭毕敬地呈上去。
“启禀万岁爷,这是内务府给新晋秀女们拟定的位份与住处,先前递给皇后娘娘瞧了,宁寿宫里几位老主子也都掌过眼,这才特地呈来请您过目。”
因为嘉熙爷是禅位,前朝的嫔妃们,自然还不能上太妃、太嫔的尊衔儿。
为了和新帝后宫区隔开来,前头便要加上“太上皇”仨字儿,譬如在静颐园伴驾的许贵妃,如今都称“太上皇贵妃”。
但这名号念起来忒绕口,若是连着念几个,舌头都能打结。私底下大伙儿图省事,都唤作“老娘娘”或是“老主子”,一听便知道是伺候太上皇的那拨人了。
陆观廷抬手捏了捏有些发胀的山根,这才接过折子,展开来看。
宝瑞垂手侍立在下头,眼观鼻,鼻观心,自个儿也在悄悄琢磨。
按往常采选的惯例,秀女初封,能得个“美人”已是顶天了,这回却破天荒拟出两个嫔位来。
兴许是因为后宫空虚,主位娘娘寥寥无几,再加上苏小姐和方小姐的出身,委实太出挑了些。若是赶上先前礼聘那拨进宫,如今指定都是三品往上的娘娘。
如此想来,给个嫔位,也不算多高抬了。
正当这时,陆观廷忽然轻笑一声,随手把折子撂回案上。
他笑不打紧,可把宝瑞给惊得够呛。
素来不苟言笑的万岁爷,居然被一道拟封折子给哄乐呵了?
难不成选秀女还有这番奇效?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听顺妃老娘娘的劝,赶紧把这事儿给办妥了,万岁爷也不至于成日冷着脸子!
“倒是有不少熟人。”
陆观廷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
宝瑞脑瓜最灵光,立刻顺着话头,陪皇帝谈天解闷儿:
“可不是么?万岁爷英明!”
“打头这位苏淑女,是秀州苏阁老家的六姑娘,论起来应当是您的舅家表妹呢。”
见皇帝没恼,宝瑞胆子便大了些,接着凑趣儿说:
“……后头那位韩淑女,还是淳贵嫔的同母妹妹。嘿哟,您说说,这可真是赶巧了。”
他一面说,一面小心观察着皇帝神色。只见万岁爷听完,脸上并无什么波澜,反倒又重新提起朱笔。
笔尖饱蘸了朱砂,红艳艳的,悬在折子上方,似乎要往往某个淑女的名儿上落。
宝瑞心里顿时“哎哟喂”地叫唤起来,了不得!这真是了不得!
万岁爷竟是有自己的主意,要知道,怹老人家什么时候对后宫之事上过心?
往常甭管谁上的请封折子,万岁爷那是连看都懒得看,大笔一挥便准了的。
眼见御笔朝着名录前头挪过去,宝瑞料想,肯定是苏淑女没跑了!
毕竟是亲表妹,这情分非同一般,怕是要格外恩赏个封号什么的。
哪知笔尖竟在半道顿住,直直摁了下去,把方淑女下头的“嫔”字给抹了。
方淑女?修国公府的那位?
宝瑞使劲眨巴两下,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瞧岔了。
结果皇帝压根儿没停顿,手腕微转,又在旁边行云流水地改了个“才人”。
宝瑞眼睁睁地看着,惊得下巴都快掉去地上,末后才恍然大悟,自个儿还是想浅了。
这哪里是千年铁树开花,分明是铁树上长了刺儿啊!
但就算万岁爷觉着,刚进宫就封嫔位,有些不妥帖。那改封个美人,也还说得过去。
直接降成才人,可是足足两个品级哇!
这一笔下去,简直是把人家姑娘从高高的凤头上,一下子给撸到中不溜儿的半山腰,这得是多大仇、多大怨?
“明儿一早,便按这个拿去宣了罢。”
除了对方妙意这“格外关照”的一笔,名录上其余人等,再未分得皇帝半个眼神。
陆观廷把折子一合,扔回给宝瑞,摆手打发他下去。
“是,奴才遵旨。”
宝瑞压下满腹惊疑,双手托着那本被朱批改定的折子